缓刑期满后,曹山林像是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野兽,天天往山里跑。天不亮就起来,背上枪,带上狗,带着巴图,进山转一天,天黑了才回来。倪丽珍说他疯了,他说他没疯,他就是想进山。倪丽珍不跟他争,由着他去了。
夏天到了,山上的树绿得发黑,叶子密不透风,太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斑驳驳的光影,像碎金子撒了一地。各种野花竞相开放,红的、黄的、紫的,像一匹打翻了颜料的花布,热闹得很。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和花蜜的甜味,吸一口从嗓子眼一直甜到肺里。狍子成群结队地在山坡上吃草,野猪在山沟里拱土,野兔在草丛里窜来窜去,野鸡在林子里扑棱棱地飞。
这天早上,曹山林带着巴图、铁柱、栓子、二嘎子、孙大下巴进了山。青风、白雪、大灰、阿黄、小花都跟着,五条狗跑在前面,尾巴摇得欢实。追风站在曹山林胳膊上,歪着头看着前方,叫了一声,声音又尖又脆,像是在说:出发了。
走了大半天,到了老秃顶子北坡的一片桦树林子。这片林子地势开阔,草长得茂盛,是狍子最爱待的地方。曹山林蹲下来,扒开草丛看地上的脚印,脚印很多,有新有旧,大大小小的,说明狍子经常来这儿。
“就在这儿。”他说。
巴图蹲在他旁边,也看那些脚印,问:“咋打?”
曹山林观察了一下地形。桦树林子南边是一片草甸子,北边是一片灌木丛,东边是一条沟,西边是一座小山包。狍子要是被惊了,肯定会往灌木丛里跑,因为灌木丛密,好藏身。
“巴图,你带铁柱、栓子从南边绕过去,从草甸子那边往北赶。二嘎子、孙大下巴,你们从西边上去,守在小山包上。我从东边过去,守在沟边上。青风和白雪跟我,大灰和阿黄跟巴图,小花跟二嘎子。”
“明白。”几个人分头行动。
曹山林带着青风和白雪,绕到东边的沟边上,趴下来,等着。青风趴在他左边,白雪趴在他右边,两条狗一声不吭,眼睛盯着前方,耳朵竖着,听着动静。追风从天上飞下来,落在一棵树上,歪着头看着下面。
等了半个多时辰,南边传来了动静。巴图和铁柱、栓子从草甸子那边往北赶,一边走一边喊,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传得很远。狍子被惊了,从草丛里跳出来,往北边的灌木丛跑。领头的是头大公狍子,角又粗又长,少说有十几个叉,在阳光下闪着棕黄色的光泽。它跑得很快,四蹄蹬开,在草地上蹿起一串串绿色的草沫子。后头跟着一群母狍子和半大的小狍子,挤挤挨挨的,跑得飞快。
曹山林趴在沟边上,看着那群狍子越跑越近,心里数着: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二十米。他端起枪,瞄准那头大公狍子,手指搭在扳机上,没有扣。狍子跑得太快了,枪口晃来晃去,瞄不准。他等了一下,等狍子跑近了,跑稳了,才扣动扳机。
“砰!”
子弹打中了大公狍子的脖子。它踉跄了几步,倒在草地上,挣扎了几下,不动了。后头的狍子被枪声惊了,四散奔逃。有的往西边跑,被二嘎子和孙大下巴堵住了,二嘎子开了一枪,打中了一头母狍子;有的往南边跑,被巴图和铁柱、栓子堵住了,铁柱开了一枪,打中了一头半大的小狍子。
战斗很快结束了。清点战果,三头狍子,一头大公的,一头母的,一头半大的。
几个人围上来,看着那几头狍子,都笑了。孙大下巴蹲下来,摸了摸那头大公狍子的角,啧啧称奇。“曹哥,这角真大,少说十几个叉。”曹山林点点头。“拿回去挂在墙上,好看。”
巴图把狍子捆好,用杠子抬着,往山下走。三头狍子,加起来二三百斤,六个人轮着抬,走一段歇一段,累得够呛。小花跟在后面,跑得舌头都伸出来了,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但精神头很好,跑几步就停下来等他们,等他们跟上来了,又跑几步。
到了屯口,远远地看见倪丽珍站在院门口,手里抱着曹雪。曹雪看见曹山林,伸手要抱,嘴里喊着“爸爸爸爸”。曹山林把枪递给巴图,接过曹雪,抱在怀里,曹雪搂着他的脖子,脸贴在他脸上,咯咯地笑。
“打着了?”倪丽珍问。
“打着了。”曹山林把曹雪递给她,从车上卸下一块狍子肉,扛进灶间。
晚上,倪丽珍炖了一大锅狍子肉,放了粉条和酸菜,香得满屋子都是味儿。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喝着汤,吃着肉,说着话。曹雪吃了几块肉,吃得满嘴是油,倪丽珍给她擦嘴,她不让,自己用手背抹了一下,抹得满脸都是。
“姐夫,”倪丽华端着饭碗,看着曹山林,“你明天还进山不?”
“进。”曹山林说,“狍子正肥,多打点,腌上留着冬天吃。”
倪丽华点点头。“我也去。”
曹山林看了看她。“你不上班了?”
倪丽华说:“明天我歇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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