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年轻而兴奋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同时一只大手毫不客气地推搡着他的肩膀。
曹山林猛地睁开眼!
刺目的阳光从糊着旧报纸的窗户透进来,晃得他一时看不清。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大通铺上,身下是硬邦邦的炕席,身上盖着一床散发着霉味的、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棉被。
周围是几张年轻而兴奋的脸庞,穿着洗得发白的绿军装或蓝色工装,正忙乱地把自己的被褥衣物塞进一个个打着补丁的帆布包里、柳条箱里。
墙上,贴着几张模糊的样板戏宣传画,已经泛黄卷边。
最显眼处,挂着一本厚厚的日历。
日历纸的最上面,清晰地印着几个鲜红的仿宋体大字:
一九七八年 十月
而最下面那张纸的日期,是一个被红笔狠狠圈起来的数字——
1
国庆节!
曹山林如同被冰水泼头,瞬间彻底清醒!
他猛地坐起身,难以置信地环顾四周。
低矮的土坯房,熏黑的房梁,糊着报纸的墙壁,角落堆着的农具,墙上挂着的军用水壶和挎包,还有眼前这些洋溢着激动和狂喜的年轻面孔…
这里是…将近五十年前!
棒子沟屯的知青点!
而他曹山林,不再是那个两鬓斑白、满心悔恨的六旬老人,他变回了那个二十出头、即将返城的知青!
“发啥愣呢!高兴傻了吧?” 刚才推他的那个青年,孙建业,咧着嘴大笑,露出一口白牙,用力拍着他的肩膀,“你可是第一批!回城!工人阶级!铁饭碗!以后吃商品粮了!哥们儿真羡慕死你了!”
孙建业的话语,如同另一道闪电,劈开了曹山林混乱的脑海!
一九七八年十月一日!
回城!
今天!
就是他命运转折的那一天!
就是他做出那个让他悔恨终生、痛苦了一辈子的错误决定的这一天!
就是他抛弃了倪丽珍,抛弃了那个深爱他、为他付出一切、最终在苦难中早早凋零的女人的这一天!
巨大的震惊、狂喜、恐惧、悔恨…无数种情绪如同火山喷发,在他胸腔里猛烈冲撞!
他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情绪冲击而微微颤抖,脸色煞白。
“喂?山林?你咋了?没事吧?脸咋这么白?” 孙建业发现了他的不对劲,关切地问,但眼神里的羡慕和急切丝毫未减,“是不是昨晚上又喝多了?赶紧缓缓!别耽误了正事!”
对!
正事!
回城的正事!
曹山林猛地抬头,目光死死盯住孙建业。
前世的记忆碎片疯狂涌现:孙建业,家里条件最差,母亲常年卧病,下面还有好几个弟弟妹妹,他做梦都想回城,可都...最后还是实在没办法,才...回去后,顶替父亲的工作养家…而自己,就是因为在屯子里既能务农,又能打猎,再加上表现积极,又有贵人相助,才拿到了这第一批的指标…
一个疯狂而坚定的念头,如同破土的春笋,瞬间占据了他的全部心神!
不回城!
这辈子,最起码现在绝不回城!
他要留下!
找到倪丽珍!
守护她!
补偿她!
把她前世受过的所有苦楚,百倍千倍地弥补回来!
什么工人阶级!
什么铁饭碗!
什么商品粮!
在失去倪丽珍的痛苦面前,狗屁都不是!
“建业,” 曹山林猛地抓住孙建业的胳膊,声音因为激动而沙哑,眼神却亮得骇人,“你…你真想回城?”
孙建业被问得一愣,随即苦笑:“山林,你这话说的…咱哥们儿谁不想回城?这破地方我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可我哪有你那好命啊…指标就那么几个…”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苦涩和羡慕。
“我把指标让给你!” 曹山林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你替我回城!”
“啥?!!” 孙建业猛地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笑话,“山林!你开啥国际玩笑!今天不是愚人节!”
“我没开玩笑!” 曹山林的手像铁钳一样攥着他,目光灼灼,“我说真的!指标给你!但有个条件——你身上所有的钱和粮票,都给我!你反正人能回去,就行...”
孙建业彻底懵了,呆呆地看着曹山林,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戏谑的痕迹。
但没有!
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决绝和疯狂!
狂喜、怀疑、恐惧、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在孙建业脸上飞速交替。
“为…为啥?山林你…你疯了?城里多好啊!你…”
“别问为啥!” 曹山林打断他,语气急促而严厉,“你就说,干不干?机会就这一次!你不干我找别人!李卫红说,秦江好像也…”
“干!我干!” 孙建业像是怕他反悔,猛地打断他,声音都变了调,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浑身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手忙脚乱地开始掏遍所有的口袋,把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抓出来,塞到曹山林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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