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仿佛看到那个瘦弱却坚韧的女人,在冰天雪地里蹒跚,在烈日下挥汗,灯下缝补,只为女儿能有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王永贵的叙述变得沉重:
“可好日子没开始啊…山妮儿上大学走了没多久,倪丽珍就倒下了…常年累月操劳,熬干了…说是肺上的大病,没撑多久…人就没了…到现在,都快二十年了吧…”
“唉,一辈子没享过一天福,就这么走了…临走前,还拉着山妮儿的手,说对不起她,没给她个好出身…”
曹山林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哀嚎,泪水决堤而出,疯狂涌出。
他捶打着桌面,电脑屏幕剧烈晃动。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
他嘶哑地低吼,无尽的悔恨像毒蛇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想起离开前夜,倪丽珍家那盏昏黄的油灯,那碗舍不得吃却全给了他的一点点腊肉,她欲言又止的泪眼…他当时满心都是回城的兴奋,竟全然忽略了!
他猛地抓起手机,翻找着,他要问清楚!
他要问山妮儿!
他要知道一切!
好不容易,通过层层关系,他要到了一个号码,据说是省城某医院一位姓倪的副主任医师。
电话拨通,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一个冷静、疏离,带着些许疲惫的女声传来:“喂,哪位?”
曹山林喉咙哽咽,声音颤抖:“请…请问,是倪山妮医生吗?”
“我是。您是哪位?有什么事?” 语气礼貌而遥远。
“我…我是你娘...我...才知道...我...是曹山林…” 他几乎用尽全身力气说出这个名字,期待着,恐惧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死一般的寂静。
足足过了五十几秒,那个女声再次响起,温度却降到了冰点:“曹先生。您好。有事吗?”
这声“曹先生”,像一把冰锥,刺穿了曹山林最后的心防。
“我…我刚知道…你妈妈的事…我对不起…对不起你们…” 他语无伦次,老泪纵横。
“曹先生,都过去了。” 倪山妮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母亲生前从未抱怨过您半句。她常说,那是她自己的选择,与旁人无关。我过得很好,不需要任何人的道歉或者…可怜。”
“别别别,山妮...我知道...我错了,真的,我得弥补我的过错,你给我时间, 我一定...补偿你们!对!补偿!” 曹山林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山妮…我…现在...有钱,我可以补偿你!房子,车,钱…我都可以给你!求你让我…”
“曹先生。” 倪山妮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依旧坚决,“我不需要。我母亲用她的方式,把我养育成人,教我自立。我靠自己的双手,活得很好。您的钱,您自己留着吧。”
“我妈妈…她一辈子最苦的时候,没向任何人低过头。我是她的女儿,也一样。”
“如果没别的事,我还有台手术。再见。”
“嘟嘟嘟——”
忙音响起,像最终的审判。
曹山林僵在原地,握着手机,保持着那个可笑的姿势。
山妮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上。
那不是怨恨,那是比怨恨更残忍的原谅和疏离,是一种无声的、彻底的否定,否定了他存在的意义和价值。
“啊——!” 他发出一声凄厉绝望的长嚎,猛地将手机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书房,冲下楼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东北!
去棒子沟屯!
去倪丽珍的坟前!
去看看她!
哪怕跪死在那里!
他冲到车库,拉开车门,发动汽车。
引擎轰鸣,他却双手剧烈颤抖,视线被泪水彻底模糊,几乎看不清前方。
车子猛地冲出车库,歪歪扭扭地驶上庄园内部的柏油路。
他疯狂踩着油门,泪水疯狂流淌。
“丽珍…对不起…我对不起你啊…”
就在车子即将冲出庄园大门的一刹那,侧面一辆给庄园送食材的货车突然驶来!
刺眼的灯光晃入眼帘!
曹山林下意识地猛打方向盘,同时狠狠一脚踩向刹车!
“吱——!!!”
轮胎与地面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巨大的惯性力量将他狠狠抛起,又被安全带勒回!
“砰!”
他的头部还是重重撞在了侧窗玻璃上!
剧痛传来的瞬间,世界陡然变得寂静,然后彻底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
…
吵…好吵…
耳边是嗡嗡的嘈杂声,像是无数只苍蝇在飞。
头痛欲裂,恶心反胃…
曹山林艰难地想要睁开眼,却感觉眼皮有千斤重。
一股混合着汗味、土腥味、劣质烟味和青春荷尔蒙的气息,蛮横地钻入他的鼻腔。
这味道…陌生又熟悉…遥远得像是上辈子…
“山林!曹山林!醒醒!别他妈睡了!赶紧起来收拾!公社的拖拉机马上就来接咱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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