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星岛。”
沐星河吐出这三个字时，语气轻飘淡然，云淡风轻得像是在随口报一处寻常山水地名，听不出半分波澜。
可苏醒目光敏锐，清晰捕捉到他撑在窗沿的手指，在话音落下的刹那，骤然不自觉地收紧一瞬，随即又飞快松开，恢复了松弛随意的姿态。
细微的失态稍纵即逝，藏着他压在心底的复杂心绪。
“听名字雅致出尘，宛若星辰坠落，可那地方，实则是一处还未被我人族发掘的落后之地。”
沐星河收回远眺的目光，垂眸看着窗外沉沉夜色，缓缓叙来，“此地本是东溟海族的边境蛮荒之地，大致与贫瘠之地大小相当。”
“虽地处东荒海西南边陲，仍算是一处灵机之地，比贫瘠之地要好得多。此前一直被东溟海族的附庸种族、擅长两栖作战的青虾族盘踞割据。”
他微微抬眼，眸色掠过一丝淡冷的追忆：“当年我们二十一位新晋金丹上人，在瀚阳法相真君的坐镇统领下，携宗门威势浩荡出征，没费太久周折，便横扫青虾族，将这座海岛彻底纳入我逍遥剑宗疆域。”
“我与陆沉渊资质、战力、修为皆在伯仲之间，此战之中，二人冲锋在前，出力最多，斩获的功勋也遥遥并列第一。战后论功行赏，我们二人各自分得岛上最肥沃、灵机最浓郁的两块宝地。”
沐星河抬手虚虚一划，似在隔空描摹当年的疆域格局：“此后我们各守一方，筑城立府、聚灵凝气、开荒拓土、安抚流民、收纳子民。”
“我以己名立号，建起星河县国；他紧随其后，筑立星渊县国。两国疆域相邻，中间只隔一道三十里连绵山脉，往日各安疆域、各司其职，看似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
苏醒静静听着全程，无从插话，心中却早已通透几分。
自家师尊和那陆沉渊之间的龌龊，多半就起于这星落岛上。
“金丹上人拓疆立县国，从来都只是开局而已。”
沐星河直起身形，双臂抱胸，眉宇间的淡然褪去，多了几分沉肃，“真正决定我们这些同期金丹最终格局、高下胜负的，是后续的宗门铁规。”
“但凡成功立国，宗门便会划拨近五千万人族子民迁徙至此，在海岛疆域内休养生息、繁衍传承。一方面是为人族开拓海外疆土、扎根繁衍，壮大人族根基；另一方面……”
他微微一顿，语气带着几分唏嘘与无奈：“我辈金丹修士，寿达八百载。数千万人口世代繁衍、开垦发展，一县国之地的灵机产出、税源气运，堪堪足够供养一名普通金丹上人安稳修行、无忧度日。”
说到这里，沐星河唇角撇起，带上了几分真切的无奈与抱怨：“可也不知是宗门何时定下的规矩，大抵是为了鞭策我辈金丹修士，不愿让众人坐拥基业、安逸躺平，其中藏着极深的制衡之道。”
“原本规制，金丹上人自立县国后，每年只需向宗门上缴一成修行供奉，余下产出皆归自身支配。”
他竖起一根食指，语气陡然沉了几分，点出核心要害：“但规矩另有奖惩玄机：同期金丹之中，谁最先突破桎梏、晋升元婴，便可将自己的县国升格为郡国。”
“自郡国落成之日起，其余所有同期金丹上人，每年除了供奉宗门之外，还要额外拿出县国所得，供奉这位新晋元婴真人。”
“这是宗门铁律，无可变通、无人能违。”
沐星河一声冷嗤，眼底掠过一抹深意：“这还只是明面上、摆在台面上的资源差距。真正让人恶心的、杀人诛心的是第二个规矩，你根本想不到。”
苏醒见状十分识趣，立刻顺势接话捧场，微微摇头，一脸好奇：“弟子眼界浅薄，确实无从知晓。还请师尊解惑。”
“元婴郡国之主，手握一项绝对特权。”沐星河眸光微凝，字字清晰道，“他可用金丹上人一年供奉之数的二十倍，强行并购、吞并同期金丹上人的县国。”
“一旦出手，便可将昔日并肩的同门、同阶争锋的金丹修士，彻底驱逐出这片基业，夺走对方数年、数十年甚至数百年的苦心经营。”
“这一条是那个天杀的设计的，这样一来，县国向郡国供奉之时，多了不是，少了也不是。”苏醒闻言豁然开朗，随即又心生疑惑，蹙眉开口：
“弟子明白了，说到底便是赢家通吃。只是同门相争，宗门刻意留了几分情面，以补偿之名，掩吞并之实。”
“只是弟子不解，一切胜负皆由修为境界定乾坤。既然如此，陆沉渊何必处处针对师尊、暗中作祟？难道这些县国之间，还允许同门相互攻伐、私斗开战不成？”
“和攻伐争斗无关。”沐星河缓缓摇头，语气带着几分通透的疲惫，“寻常金丹修士，守着一县产出，资源足以支撑日常修行、稳步精进。可我与陆沉渊这般人不同。”
“我们是同期翘楚，根基雄厚、功法顶尖，走的是极致强大之道。日常炼化丹药、消耗灵材、淬炼法宝的资源消耗，远超普通金丹修士。单单依靠一座县国的赋税灵产，根本入不敷出，远远不够支撑修行。”
他抬眸望向远方夜色，缓缓道出金丹高层修士的生存法则：“所以，我们这类顶尖金丹，绝不会坐吃山空，都会私下开辟各类副业，填补修行资源的亏空，积攒底蕴，为日后结婴、吞并基业铺路。”
“最主流、也最稳妥的路子，便是组建专属私人战团。”
沐星河娓娓道来，条理清晰：“我们会从麾下子民、依附势力、追随部曲中，筛选天资尚可、心性坚韧的修士，精心培养，组建数百乃至上千人的精锐战团。”
“宗门常年征战，四境不宁，域外邪魔、异族海族、蛮荒异兽皆是隐患。但凡宗门有对外征伐、镇守疆域、清缴祸患的战事，我们便可主动请缨，带着自家战团出征。”
“沙场立功，宗门会论功行赏，赏赐灵石、灵材、功法秘卷、丹药法宝，皆是修行资源。不仅如此，战场之上缴获的异族辎重、秘境珍宝、天材地宝，大半也可自留，是极快的攒资源之路。”
“没有什么财富比掠夺来的更快了。”沐星河无奈地说道：“大家都这么干，你不干你就会落后，会出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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