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斯怀亚的冬日,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中变得粘稠而缓慢。
第一个月,塞缪尔的生活遵循着一种近乎苦修般的规律。
清晨,在港口尚未完全苏醒的寒意中,他会准时出现在科马拉监狱那扇沉重的铁门前,卡利姆通常已经在等待。
室内的流程已固定下来:冰冷的针管、苦涩的抑制剂、以及帕拉塞尔苏斯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偶尔,扎伊尔会短暂接管,用他那高深莫测的口吻,询问塞缪尔对“完美语言”的直觉感受。
期间,塞缪尔也一直对帕拉塞尔苏斯保持着关注,之前的异样感觉愈发强烈,在他眼中,帕拉塞尔苏斯似乎有点……沉默?
他也就此问过扎伊尔,对方的回答是:他迷惘了。塞缪尔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
扎伊尔更深一步的解释是:对他穷尽一生追求的答案,永生泉的探索毫无进展;泉眼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
塞缪尔一时哑然,他看着眼前这个因追求“超限”而分裂崩坏的身影,脑海中曾无数次闪过劝阻的念头——放弃那虚无缥缈的理念吧,如果那真的存在。
可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因为他很清楚,正是这份至死方休的执念,才构成了眼前这个存在本身。劝他放弃,等于是否定他存在的全部意义。
离开科马拉监狱时,咸湿的海风也没能吹散心头的滞重。
帕拉塞尔苏斯那沉寂的身影,像一面不祥的镜子,映照出某种他绝不愿坠入的未来——在永无止境的等待与追寻中,逐渐凝固成自身执念的囚徒。
一种强烈的、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在他心里积聚。
变化始于第三个月,当第一抹孱弱的绿意挣扎着钻出解冻的泥土,塞缪尔推开了一扇被咸湿海风侵蚀得吱呀作响的酒馆木门。
老板是个脸颊酡红、嗓门洪亮的老汉,正为找不到可靠的帮手发愁。
他上下打量着塞缪尔,目光在那头即便在室内也显得过于耀眼的金发和棱角分明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递酒时无法掩饰的、微颤的手指。
“手不太稳,”老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西班牙语说,弹了弹空荡荡的袖管,“我见过更糟的,留下吧,就冲你这张脸,也能多招揽几个娘们儿来喝酒。”
塞缪尔点了点头。
他需要一点除了治疗和等待之外的事情,来填充过于空旷的时间。
重塑之手通过卡利姆定期提供的资助足够他生活,但他本能地抗拒将全部生存依托于此。
工作并不复杂,擦杯子,递酒,偶尔听听醉醺醺的水手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西语吹嘘冒险。
塞缪尔话少,动作因颤抖而略显迟缓,但他足够高,足够显眼,像一尊沉默的北欧神像立在吧台后,确实吸引了不少额外的目光。
有些顾客——尤其是那些远离家乡数月的水手——会愿意多喝一杯,就为了和这个不爱说话、只是安静擦杯子的酒保多待一会儿。
偶尔也会有喝多的水手想找茬,但撞上过滤镜后那片无波的黑色,以及塞缪尔身上那难以言明的、冷硬的气质,多半会讪讪坐回去。
而塞缪尔的“爱好”始于一个无所事事的下午。用上一周的工钱,他在镇上的杂货店买了最便宜的铅笔和一本学生用的方格簿。
起初,线条是战栗的、断裂的,歪歪扭扭。他画眼前的木桌、桌上的油灯、窗外一角铅灰色的海。
帕拉塞尔苏斯说得对,这需要可耻的专注,他必须将全部意志压在那根不听使唤的铅笔上,才能让一条简单的直线稍微像一条直线。
酒馆老板有一次凑过来看,嘟囔了一句:“像在发抖的风景。”塞缪尔愣了一下,竟觉得这评价很贴切。
卡利姆依旧每周出现,除了接送物资,有时会带来一捆过期的报纸和杂志,大多是布宜诺斯艾利斯或圣地亚哥的,偶尔有从欧洲辗转而来的。
在其中一份报纸不起眼的角落,塞缪尔读到一则短讯:澳洲,持续数月的‘乌卢鲁运动会’已于日前落幕,主办方宣布赛事圆满成功。
报道充斥着“盛况空前”、“友谊长青”之类的套话,对于具体赛事结果、金牌得主,却语焉不详,只笼统地祝贺了主办方。
塞缪尔的目光在这条消息上停留了数秒。用指尖敲了敲这行字,然后翻过了这一页。
……
收起报纸,继续擦拭酒杯。过滤镜下的世界,光线柔和,轮廓清晰。
他抬起手,对着灯光看了看——颤抖依旧,但画下的线条,似乎比几个月前,确实稳了那么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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铅灰色的海面泛着油腻的光,浪头有力无力地拍打着礁石。
塞缪尔坐在一段枯木上,膝盖上摊着磨损严重的速写本,炭笔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勾勒着远处礁石嶙峋的轮廓。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轻,带着湿沙被踩实的闷响。
塞缪尔没回头,笔也没停。能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靠近的,只有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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