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自应昌南下,千里路途黄沙漫漫,凛冽的朔风卷着碎雪,无休止地刮过苍茫荒原。
扩廓帖木儿坐在颠簸的马车里,目送萧瑟寥落的漠北原野渐渐向后退去,心底只剩一片沉沉荒芜。
昔日他坐镇漠南、手握重兵,纵横塞上、逐马草原的万丈意气,随着一次次兵败溃退、疆土沦丧,早已被经年风霜与接连的败绩消磨大半。
此番举家南迁,名义上是率众归降,实则与被俘无异,一身荣辱尽数不由自己,前路迷雾重重,全然不知日后归途何在。
直至车马行至居庸关地界,抬眼望见那横亘千山万壑之间的雄关壁垒,巍峨壮阔之势扑面而来。纵使半生见惯边塞雄城、镇守北疆山河,此刻的扩廓帖木儿也不由得浑身一怔,心神巨震。
山石陡峭巍峨,城墙夯土叠石、厚重雄浑,高耸的关门直抵云天,城头旌旗迎风猎猎翻飞,经久不息。
关内戍守的大明军士个个甲胄鲜明、身姿挺拔,持枪伫立、一丝不苟,一股肃然森严的铁血军气扑面而来。
这便是大明镇守北疆的第一门户,扼守南北咽喉,固若金汤、壁垒森严,远非当年元廷那松散颓靡、疏于守备的戍边守军所能比拟。
踏入关内的那一刻,眼底截然不同的繁华盛景,彻底颠覆了扩廓帖木儿数十年来根植心底的固有认知。
此时已是深冬时节,北风刺骨、天地萧瑟,关外更是荒草连天、冻土千里,一片死寂苦寒。
可居庸关内却是一派安稳富庶、烟火绵长的盛世光景。
沿街屋舍排布整齐规整,青砖黛瓦错落有致,街巷清扫得干净整洁,往来百姓步履从容安稳,眉眼间无半分流离惶恐、饥寒愁苦之态。
最让他心惊动容的是,寒冬腊月、霜雪纷飞的时节,沿途男女老幼人人身着厚实干净的棉衣,周身暖意融融,再也不见往年北方冬日百姓衣不蔽体、瑟瑟蜷缩、苦熬寒冬的凄惨模样。
车马一路缓步前行,宽阔平整的通衢大道之上,竟看不到一个沿街乞讨的流民,寻不见半分饿殍残迹。
市井街巷之间烟火袅袅,商贩沿街叫卖、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处处皆是百姓安居乐业、岁月安稳的和煦模样。
扩廓帖木儿伫立车旁,心底翻涌起无尽的震撼与唏嘘。
这片地界曾是南北拉锯的核心战场,年年征战不休、岁岁动荡不安。
在他的记忆里,北疆沿线永远是流民遍地、饿殍遍野,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苦不堪言。
谁能想到不过短短数年光阴,江山易主、世道更迭,这片满目疮痍的战地,竟变得这般富庶安宁、井然有序,天翻地覆的变化令人难以置信。
车马驶出居庸关后,脚下不再是北方随处可见的坑洼崎岖土路,取而代之的是大明新修的平整宽阔、坚硬干净的水泥驰道。
冬日严寒冻土不裂,雨雪落之不积泥泞,车马行于其上平稳顺畅、毫无颠簸,日行千里不再是难事。这般顶尖的基建格局、利民惠民的治世手段,惠及万民、通畅天下,远胜元廷百年庸碌无为的朝政。
车马继续缓缓南下,正式踏入北平旧地、昔日元大都辖境,眼前一幕幕崭新的景象,更是让扩廓帖木儿心神巨震、久久难言。
沿路田野阡陌之间,随处可见一座座通透规整的透明罩棚,错落排布、整齐有序,样式新奇精巧,是他纵横漠北、遍历中原半生,从未见过的新奇事物。
马车之内,扩廓帖木儿的妻子轻轻掀开车帘,望着旷野间这些模样怪异的棚屋,满眼疑惑不解,轻声开口询问一旁随行押运的明军士兵:“那是什么屋子?冬日旷野苦寒,万物凋零,为何要搭建这般通透的棚架?”
那明军士兵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戏谑,似是早已见惯了外乡人的孤陋寡闻,语气带着几分年少傲然,从容解释:“这是大明新式暖棚,专为冬日种养作物所建。寻常寒冬冻土坚硬、寸草不生,有了这暖棚便可隔绝风雪、留存暖意,隆冬腊月也能栽种培育出新鲜的绿叶蔬菜。”
听闻此言,扩廓帖木儿的妻子瞳孔骤然收缩,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怔怔良久,迟迟无法回神。
寒冬腊月、冻土封疆,尚能生出鲜嫩绿蔬,这在酷寒贫瘠的漠北之地,乃至昔日乱象丛生的中原寒冬,都是天方夜谭、绝无可能之事,可如今却真切地铺展在眼前,真实得不容半分质疑。
扩廓帖木儿默然端坐车中,一言不发,心底却早已掀起滔天巨浪。
这里是北平,是大元曾经的帝都,是他半生征战、最为熟识的故土旧地。
在他的记忆里,大都周边年年战火绵延、岁岁饥馑相伴,流民塞满街巷,饿死者枕藉于路,民生凋敝、满目疮痍,处处皆是衰败凄凉之景。
可短短数年光景,朱元璋定鼎中原、与民休息、励精图治,这片破败沉沦的土地已然焕然一新,百姓温饱有序、市井繁华安定,技艺革新、民生富庶,方方面面皆远超元廷最鼎盛的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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