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之巅，终年积雪。
苏芷御风而行，落在山巅的一座冰宫前。
宫门无声打开，玉衡子站在门内，依旧是百年前的青衣道人模样，但气息更加深不可测。
“师尊。”苏芷行礼。
“不必多礼。”
玉衡子转身引她入内。
“坐。”
冰宫内简洁素雅，只有一张玉案，两个蒲团。
案上摆着一壶茶，两只玉杯。
玉衡子斟茶，茶香清冽，闻之令人心神宁静。
“百年游历，感觉如何？”玉衡子问。
苏芷沉默片刻，缓缓道。
“看尽悲欢离合，尝遍人间疾苦。有时觉得，长生未必是福。”
“哦？”玉衡子抬眼。
“后悔了？”
“不后悔。”苏芷摇头。
“能继续救人，是幸事。只是看着故人一个个离去，而自己容颜如昔，心中难免怅惘。”
“这便是仙凡之别。”
玉衡子轻啜一口茶。
“你既已选择此道，便要学会看淡。百年于凡人是一生，于仙人不过一瞬。若太过执着，迟早会道心受损。”
苏芷点头：“晚辈明白。”
“今日唤你来，是有一事相告。”
玉衡子放下茶杯。
“你可知，你当年净化邪龙、复苏生命之树，对人间气运影响有多大？”
“晚辈不知。”
“生命之树是天地灵根，它的复苏，意味着这一方世界的生机将延续千年。”
玉衡子缓缓道。
“大周国祚因此延长，百姓因此安康，这些都是你的功德。但这些功德，也让你与这方世界的因果越来越深。”
他顿了顿，继续道。
“百年来，你每救一人，便结一缘。每行一善，便添一因。如今你身上的因果线，已经多如繁星。若继续下去，迟早会被这些因果拖累，再也无法超脱。”
苏芷怔住：“那晚辈该如何做？”
“两个选择。”玉衡子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斩断因果，随贫道离开此界，去往更高层次的仙界。那里没有凡尘纷扰，你可以专心修道，追求真正的大道。”
“第二呢？”
“第二，继续留在人间，但不再以真身行走。”玉衡子道。
“你可以将一身医术、修为，化作‘医仙传承’，散入人间。有缘者得之，继续济世救人。而你，则隐入幕后，只在天灾大疫时暗中出手。如此，既不断绝因果，又不被因果所困。”
苏芷沉思良久。
她想起江南小镇的回春堂，想起那些虔诚跪拜的百姓，想起自己百年间救治的每一个生命。
“我选第二个。”她轻声道。
“这人间我还舍不得。”
玉衡子笑了，那笑容中带着欣慰。
“果然还是那个苏芷。好，既然你选了这条路，贫道便助你一程。”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玉简，递给苏芷。
“这是‘化身万千’之法。修成后，你可以同时分化出无数分身，行走人间，传授医术，救治疾苦。而你的本尊，可以隐于昆仑，或云游天外，偶尔回来看一眼即可。”
苏芷接过玉简，郑重道谢。
“另外，”
玉衡子又取出一物，正是当年那枚白玉狐狸坠。
“此物你且收好。它不仅是护身之宝，也是贫道与你之间的信物。若有一日你想通了，愿意离开此界，便捏碎此坠，老夫自会来接你。”
苏芷接过坠子，握在手心。
触感温润，仿佛还有玉衡子指尖的温度。
“师尊要走了吗？”
“嗯。”玉衡子起身。
“此界因果已了，老夫也该继续云游了。苏芷，望你珍重。记住，仙道漫长，莫失本心。”
他化作一道青光，冲天而起，很快消失在云海之中。
苏芷站在冰宫前，望着茫茫云海，许久许久。
然后她转身，开始修习“化身万千”之法。
三个月后，第一道化身从昆仑山走下。
那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背着药篓，眉眼温婉，笑容清澈。
她走进一座刚刚爆发瘟疫的城池，开始救治病人，传授防疫之法。
又三个月，第二道化身出现在江南水乡，开办医塾，教授贫苦子弟医术。
第三道化身去了北疆，在军营中设立伤兵营。
第四道化身深入西南瘴疠之地，寻找解毒良方……
一年之内，数十道化身行走人间。
医仙娘子的传说，从此有了新的篇章，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种传承，一种精神。
而苏芷的本尊，则隐于昆仑深处，偶尔透过化身的眼睛，看看这人间烟火。
百年，千年。
她就这样守着这人间，看着朝代更迭，看着文明兴衰，看着“医仙娘子”的信仰从民间传说，渐渐成为一种文化符号，一种精神象征。
而她，始终是那个白衣飘飘的医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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