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春雨，下了整整七日。
第七日的黄昏，雨歇云收，天边现出一道浅浅的虹。
小镇河畔的回春堂后院，裴九霄坐在廊下，手中握着一柄未完工的木剑，那是给他未出世的孩儿准备的。
他已经这样坐了三天。
三天前，苏芷在产房里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生下了一个健康的男婴。
孩子哭声嘹亮，眉眼像极了她。
但她自己，却因产后血崩，永远闭上了眼睛。
大夫说，她的身体本就虚弱，这些年又损耗过度，能撑到生产已是奇迹。
裴九霄不信。
他不信那个说要陪他一起变老、说要看着孩子长大的苏芷，会这样离开。
他抱着她渐渐冰冷的身体，在廊下坐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冷月、云逸、欧阳雪、墨言都赶来了。
萧景琰也派了御医，但御医摇头说。
“油尽灯枯，药石无效”。
第三天，白幽从云游中匆匆赶回。
老道看着苏芷苍白安静的面容，老泪纵横。
“是老道的错……”他喃喃道。
“当年若是能护住素心姑娘，若是能早些找到完整的传承。”
裴九霄不说话，只是抱着苏芷，仿佛只要抱得够紧，就能留住她正在消散的体温。
第四天，孩子饿了，哇哇大哭。
欧阳雪抱着孩子，轻声说。
“裴将军，让孩子看看母亲吧。”
裴九霄这才动了一下。
他将苏芷轻轻放在榻上，整理好她的鬓发，然后从欧阳雪手中接过孩子。
婴儿在他怀中渐渐止住哭声，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
“你娘亲睡着了。”
裴九霄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以后，爹教你认草药，教你读书写字，教你所有她来不及教你的。”
就在这时，院中忽然起了一阵清风。
风中带着淡淡的花香，不是这个季节该有的花香。
白幽猛地抬头，看向院门方向。
那里站着一个青衣道人。
道人身形修长，面容年轻，看起来不过三十来岁，但一双眼睛却深邃如古井，仿佛看尽了千年沧桑。
他手中托着一盏白玉灯，灯芯燃着豆大的火苗，火光不是寻常的暖黄，而是温润的月白色。
“你是玉……”白幽瞳孔骤缩。
“老夫玉衡子。”
青衣道人开口，声音温和清越。
“特来送还一缕魂魄。”
他走到廊下，目光落在苏芷身上，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素心一族的女子，总是如此为苍生舍己身。”
裴九霄霍然起身。
“师尊您能救她？”
“不能。”玉衡子摇头。
“人死不能复生，这是天道。但她的魂魄尚未完全消散。”
他举起手中的白玉灯。
“三年前，老夫在昆仑山巅感应到素心血脉的波动，便分出一缕神念关注。那日地宫净化，她的魂魄因透支而碎裂，大部分重入轮回，但最核心的一缕‘真灵’，却被生命之树的残余生机护住，未曾散去。”
白玉灯中，月白色的火苗微微跳动。
仔细看，那火苗中隐约有一个蜷缩的人形轮廓，眉眼模糊，但气息确实是苏芷的。
“贫道以‘养魂灯’温养这缕真灵三年，如今总算稳固。”玉衡子看向裴九霄。
“但她已非凡人。若以此真灵重塑仙体，她将成为真正的‘医仙’，超脱凡尘，寿与天齐。但代价是她将不能再入轮回，也不能再与你相守。”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重塑仙体需要巨大代价。老夫需以千年修为为她筑基，此后三百年，老夫将陷入沉眠。”
廊下一片死寂。
只有婴儿偶尔的咿呀声。
良久，裴九霄缓缓开口。
“她会记得我吗？”
“会。”玉衡子点头。
“记忆、情感、学识、医术所有的一切都会保留。但她不再是凡人苏芷，而是医仙苏芷。她可以继续游历人间，济世救人，容颜永驻，长生不老。但你们之间的缘分到此为止了。”
裴九霄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儿子，又看向榻上安详的苏芷。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边境的伤兵营里，她说过的话。
“裴九霄，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不会难过？”
那时他说：“你不会不在。”
但现在，她真的不在了。
“让她活。”
裴九霄的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
“让她活下来，继续做她想做的事，救她想救的人。至于我……有孩子，有回忆，够了。”
玉衡子看着他，眼中闪过赞赏。
“你配得上她。”
白幽上前一步。
“玉衡仙师，敢问您与素心一族……”
“故人。”玉衡子淡淡道。
“千年之前，老夫与素心先祖有旧。见她后人代代牺牲，心中不忍，故出手一次。此乃最后一缘，了却之后，老夫也将归隐。”
他不再多言，走到榻前，将白玉灯悬于苏芷额前三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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