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梆子声刚在远处的哨塔上敲响,像闷在水里似的,传过来已经失了真。
墨言亲自挑的两个老斥候,一个叫老钟,脸上有刀疤,话少眼毒,一个叫猴子,精瘦得像根麻杆,耳朵灵得出奇。
两人已经等在辕门外头,牵着三匹矮脚马,马嘴里衔着枚,蹄子上包了厚布,几乎没声。
苏芷从帐里出来,还是那身素白衣裙,外面罩了件墨言硬塞给她的深灰色旧披风,宽大得不合身,衬得她人更瘦了。
她没带多余的东西,只背着装地图的皮袋,手里握着那截从破木箱上掰下来的、带着毛刺的木条,她说当探路杖用。
裴九霄跟在她身后出来。
药力确实惊人,这么短时间,他走路已经看不出明显的滞涩,只是脸色在火把光下显得有些异样的红,像是内里的火还没完全收住。
他盯着苏芷的背影,嘴唇抿得死紧。
萧景琰也来了,披着大氅,眉宇间锁着沉沉的忧虑。
他递给苏芷一个小巧的铜哨子,样式古朴,上面刻着细密的云纹。
“贴身收好。遇到危险,用力吹响,三十里内,老钟和猴子都能隐约感应到方位。不要逞强,确认情况立刻撤回。”
苏芷接过哨子,入手冰凉。
她点点头,仔细放进怀里靠近心口的位置。
动作一丝不苟,却没多看萧景琰忧虑的眼睛。
“苏姑娘,”
老钟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刮铁似的。
“碎石滩那地方邪性,俺们就守在滩外那个废弃的土堡里。丑时末,不管有没有发现,你必须往回走。寅时三刻你若还没到土堡,俺们就发信号给大营。”
“好。”苏芷应下,声音平静无波。
她翻身上马,动作不算娴熟,但稳当。
坐稳了,才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扫过萧景琰,扫过墨言,最后落在裴九霄脸上。
裴九霄也在看她。
火把的光跳跃着,在他眼底烧着两簇固执的、不肯熄灭的火焰。
他想说“我等你回来”,想说“一定要小心”,可话到嘴边,看着她在马背上那单薄挺直的背影,忽然什么也说不出来。
只是死死地盯着她,像是要把这一刻的她刻进骨头里。
苏芷接收到了他的目光,但也仅仅是接收到了。
她微微颔首,算是告别,然后一扯缰绳,矮脚马迈开步子,悄无声息地融入营地边缘的黑暗里。
老钟和猴子紧随其后,三骑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裴九霄站在原地,直到连马蹄包布摩擦枯草的细微声响都听不见了,还一动不动。
夜风卷着沙粒打在他脸上,生疼。
萧景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
“回去,抓紧时间。她能不能平安回来,接下来能不能彻底解决那东西,你的状态是关键。”
裴九霄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决心。
他没说话,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营帐,步伐快而稳,仿佛刚才那个需要人搀扶的重伤员不是他。
通往碎石滩的路不好走。没有现成的路径,全靠老钟和猴子凭着记忆和经验,在起伏的荒丘和干涸的河床间穿行。
夜色浓得像是泼翻的墨,星月无光,只有北风凄厉的呜咽。
苏芷安静地跟在后面。她不需要火把,灵识如同无形的触须,向四周延伸,勾勒出崎岖的地形和风中微弱的生命气息,几只躲在岩缝里的沙鼠,几丛枯死的骆驼刺。
越往北走,空气里那股阴冷黏腻的感觉就越明显。
不是温度低,而是一种渗透进灵觉里的“脏”和“饿”。
她能“看到”丝丝缕缕极淡的灰黑色气息,如同被无形气流卷起的尘埃,从更北方飘来,其中一些就落在他们刚刚经过的地方,渗入干裂的泥土。
泥土里残存的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生命力,瞬间就被吞噬殆尽。
这就是它在“进食”。
无声无息,无孔不入。
约莫一个时辰后,走在最前面的老钟猛地举起拳头。
三人勒马停下。前方不远处,一片开阔地出现在昏暗中,地上布满大大小小灰白色的碎石,在漆黑的夜色里泛着惨淡的微光。这就是碎石滩。
而在碎石滩边缘,一座低矮破败的土堡黑影,如同蹲伏的巨兽。
老钟打手势,示意到了。
他指了指土堡,又指了指碎石滩深处,做了个“小心”和“等待”的动作。
猴子已经溜下马,像真正的猿猴一样,悄无声息地攀上土堡半塌的土墙,消失在里面侦查。
苏芷也下了马。
她将马缰交给老钟,紧了紧披风,握着那截木棍,朝着碎石滩走去。
“苏姑娘,”
老钟忍不住压低声音提醒。
“就在滩边看看,千万别……”
话没说完,苏芷已经踏上了第一块碎石。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老钟和猴子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和紧张。
他们奉命保护或者说接应这位看起来风吹就倒的姑娘,可她身上有种气质,让人不敢真正阻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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