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喾气得浑身发抖,枯瘦的手指着帝挚,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喉间发出风箱似的喘息。放勋连忙扶住父亲,用掌心轻轻顺他的胸口,对帝挚道:“兄长若不信,可随我去历山亲眼看看。那些新粮,我一粒未取,全分给了去年遭了蝗灾的农户。李老汉家的孙子快饿死了,正是靠新收的粟米活过来的。”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帝挚腰间的玉佩上——那是块上好的和田玉,雕着龙纹,是帝喾去年赐的,“兄长若要,我现在就去历山,让百姓把粮都送到宫来。”
“不必看!”帝挚挥剑斩断案上的竹简,编绳断开,竹简散落一地,上面抄着的《农书》字句被剑锋劈得粉碎,“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命令,你不准踏出都城半步!”他转身对着门外喊,“来人!把公子带回偏殿,没我的话,谁也不准给他送食物!”
甲士应声而入,盔甲的铁片摩擦着作响。放勋没有反抗,只是将父亲的被角掖好,又把散落的竹简一片一片捡起来,叠整齐放在榻边。“父王,您安心养病,历山的麦子快熟了,等我回来,给您做新麦饼。”他轻声说,像小时候出门玩耍前的告别。
那晚,放勋被软禁在偏殿。这殿宇久无人住,墙角结着蛛网,地上的青砖裂了缝,长出几株瘦弱的杂草。月光从窗棂的格子里漏进来,在地上拼出破碎的星图,像被人踩碎的镜子。他坐在草席上,从怀里摸出那支骨笛,凑到唇边轻轻一吹,笛声清越,像山涧流水,瞬间驱散了殿内的霉味。
他想起三年前,自己初到历山。那时的农夫还在用最原始的刀耕火种,把地里的草木烧成灰,撒在田里当肥料,土地越种越薄,亩产不足百斤。有个叫仲堪的青年,父亲被洪水冲走了,母亲染了瘟疫,他自己背着半篓野菜,跪在田埂上哭,说“这地是活不成了,我们也活不成了”。放勋蹲在田里,用手捻起一把土,放在鼻尖闻了闻,又尝了尝,对仲堪说:“这土不薄,只是缺了气。”
他教百姓辨土色:黑土宜种麦,黄土宜种粟,黏土要掺沙子才透气;教他们分墒情,高处开浅沟,低处挖深渠,雨天能排水,旱天能灌溉;还改良了耒耜的形状,把木柄削得更趁手,铁刃磨得更锋利,前端弯出一个小小的弧度,正好能铲起半尺深的土,还不伤作物的根。
有个瞎眼的老农用手摸过新耒耜,粗糙的掌心抚过木柄的纹路,又触到铁刃的寒光,叹道:“这物件,比我见过的任何农具都懂庄稼的心思。”那年秋天,历山的粟米堆成了小山,仲堪捧着新麦做的饼,塞到放勋手里,饼还热乎着,带着麦香,他说:“公子,您不是官,您是活菩萨。”
放勋那时便明白,民心从不是靠剑赢得的。剑能劈开竹简,能斩断头颅,却劈不开田埂上的裂缝,斩不断百姓肚子里的饥饿。真正能让人记在心里的,是寒冬里的一捧炭火,是饥荒时的一把粟米,是比任何言语都实在的温暖。
笛声在殿内回荡,穿过窗棂,飘向远处的夜空。他知道,偏殿的门能锁住他的人,却锁不住历山的麦子,锁不住汾水的流水,更锁不住百姓心里的念想。就像这月光,无论窗棂有多密,总能找到缝隙,照亮该照亮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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