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身后安静地跟上，脚步声连成一片。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在走。我停下，转过身，看着他们一个个从我身边经过。猎修走在前面，肩上的弓绑得更紧了。青萝夹着册子，另一只手按了下腰间的符袋。匠兄妹背着工具包，里面装着刚画完的布防图。一个年轻弟子跑了几步，追上队伍，脸上还有汗。
我知道，他们已经不是为了命令而动。
我抬头看天，夜色渐深，星星开始出现。远处的地平线被黑暗吞没，我们正往那里去。我说：“我们走过的每一里地，都曾是别人不敢踏的地方。”
声音不大，但风把它送了出去。
猎修的脚步慢了一下，回头看我。青萝也停住，翻开了册子。其他人陆续停下，站在我面前，等我说下去。
“我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我说，“那天雷声响，我摔在地上，脑子里突然多了一个声音，让我答题。答对了给东西，答错了会出事。我不信，可第一题就差点要了我的命。”
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那道题问的是巫妖量劫的时间节点。我没答上来，胸口像被铁棍砸中，吐了血。后来我才明白，在这里，知识能救命。我开始学，拼命学。每一道题都可能是生死关头。”
“第一次拿到奖励，是一本功法。很普通，但在那时候，它让我活了下来。再后来，我见到了红云前辈。他没教我打斗，只告诉我一句话——‘走得远的人，不是跑得最快的那个，而是记得回头看看路的人。’”
我顿了顿。
“我也见过镇元子。他在五庄观种树，一坐就是千年。他说，有些事急不来。灵根要慢慢养，人心也要慢慢聚。我当时不明白，现在懂了。我们做的事，就像种树。今天埋下的种子，可能几十年后才会发芽。但我们必须先埋下去。”
匠弟低声说：“我们昨晚改图纸，就是想让后面的阵法少出错。”
我点头。“这就是我们在做的。不是抢地盘，也不是争法宝。我们是在留下痕迹。让后来的人知道，这条路有人走过，这地方有人记过。”
青萝合上册子，说：“我现在写下的每一个名字、每一处地形，将来都会变成别人眼里的旧资料。可没有这些旧资料，新人怎么起步？”
一个文书弟子抬起头：“我以前抄录任务，觉得只是做事。现在才明白，我在留东西。”
“对。”我说，“你在留东西。你们都在留东西。”
猎修走了几步，站到我旁边。“我走过三百座山，每次都是为了找敌人，或者躲敌人。这次不一样。这次我知道，我的脚印是有用的。”
“不只是脚印。”我说，“是你探过的路，你标记的方向，你发现的一块石头、一株草。这些东西加起来，就成了地图。我们没有现成的地图可用，那就自己画。一张不够，就画十张。一代人画不完，就十代人接着画。”
队伍里有人笑了，笑声很轻。
我说：“我们不是英雄。没人会给我们立碑，也不会有传说流传。但我们是先走一步的人。只要我们走下去，后面的人就能少摔一次跤，少死一个人。”
风忽然大了些，吹起衣角。我看见每个人的脸上都有尘土，也有光。那是火把照的，也是眼睛里的。
“我们出发的时候，是为了活下去。”我说，“现在我们继续走，是为了让更多人能活下去。不只是活着，是能安心修行，能研究术法，能写下自己的心得，然后交给下一个人。”
青萝说：“就像你现在讲的这些话。”
我看着她。“如果你们以后也带新人，就把这些话说给他们听。不用说得多好，只要让他们明白，为什么我们要往前走。”
猎修解开背上的水囊，喝了一口，递给我。我接过喝了，又传给下一个。水不多，每个人都抿一下，没人多喝。传到最后，水没了，袋子空了，那人还是举起来晃了晃，笑着说：“够了。”
我们都笑了一下。
然后没人再说话。
我转身，迈步向前。这一次，脚步比之前更稳。身后的人同步跟上，节奏一致。没有命令，也没有催促。他们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走了一段，月亮升了起来。地面泛出一点白光。前方的丘陵轮廓清晰了些。我放慢速度，让青萝走到身边。
她翻开册子，指着一页：“这是今天的记录。时间、地点、地貌特征、资源采样情况，都写了。后面留了空白，写着‘待补充：气候变化趋势’。”
我说：“明天开始，加上风向和温度变化。”
“好。”
我又说：“等我们带回第一批完整数据，就在据点建一个存放室。不叫藏宝阁，也不叫秘典堂。就叫‘记录房’。谁都可以进去看，谁都可以拿笔改。”
她用力点头。
队伍继续前行。天越来越黑，星越来越多。远处传来一声兽吼，很低沉，像是从地下传来。巡查队立刻抬手示意警戒，猎修正要取弓，我看了一眼前方的地势，说：“绕过去，别惊动。”
他们照做。队伍向左偏移三十步，踩进一片碎石地。脚步声变了，但没人乱。匠妹边走边用尺子量了一段裂缝的宽度，低声告诉哥哥。匠弟记在纸上。
又走了一段，我忽然说：“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系统选中的是我？”
没人回答。
我说：“也许它不需要最强的人，只需要一个愿意记下真相的人。答题不是为了得分，是为了记住这个世界的规则。每一次量劫，每一个大能的结局，每一场大战的原因——这些都不是故事，是教训。”
“我们现在做的，就是在积累教训。让以后的人不用再用命去试。”
猎修说：“那你不是答题者，你是老师。”
我没有否认。
“如果非要说身份，”我说，“我宁愿是个记录者。你们也是。我们所有人，都是。”
风再次吹过，带着沙粒打在脸上。我抬手挡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前方还是一片荒野，什么都没有。
但我知道，我们会一直走。
直到有人沿着我们的脚印，走到更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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