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铁柱又探手摸了几块出来，一一查看。有的颜色偏浅，有的偏深，断面的质地也有细微的差别。他把那些块状物放在地上排成一排，又仔细看了一遍，抬起头来，语气比方才平静了一些。
“郎君，这窑料烧出来了，不过成色不太一致。有几块烧得透，断面密实，颜色也正；有几块烧得不够，断面还有些疏松，颜色也淡了些。得磨成粉看看，才能知道能不能用。”
“行，你看着办吧。”文安道。
王铁柱把那些块状物收进一只筐里，搬到棚屋前的空地上，和孙七一起用石臼开始研磨。石臼不大，一次只能磨一小块。他们轮流杵着，把块状物碾成细粉，又用细筛筛了一遍，筛出来的粉末颜色灰白，触手细腻。
文安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粉末，心里没有太多把握。他记得水泥的颜色应该是灰褐色的，磨成粉之后掺水会凝固，几天之后硬得跟石头一样。但眼前这些粉末的颜色偏浅，不知道能不能用。
王铁柱筛完最后一筐粉末，站起身，把那些粉末倒进一只陶盆里，又提来一桶水，舀了几瓢倒进去，用木棍开始搅拌。
粉末遇水之后慢慢变得黏稠，颜色从灰白变成了深灰色。王铁柱越搅越用力，黏稠的浆体在盆底翻动着。
搅了小半个时辰，王铁柱放下木棍，用手摸了一下盆里的浆体，又拿起一小块在手里攥了攥，片刻后松开手。那块浆体在他掌心里已经微微凝固了，边缘翘起，中间还软着。
“会干。”王铁柱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他抬头看向文安，脸上那层一直绷着的表情稍微松动了一些。
“会干就好。”文安道，“等它干透了再看看硬度。”
王铁柱点了点头，把那盆浆体端到棚屋角落的阴凉处放着，又用一块湿布盖在上面，像是怕它干得太快。
文安没有急着走，在窑前的空地上又站了一会儿。
阳光从东边的山头照过来，在窑体的砖面上镀了一层暖黄色。他看着那盆被湿布盖着的浆体，心里没有太多把握，但也说不上失望。第一窑烧成这样，已经比他预想的要好一些了。
“等它干了再看。”他转过身，对王铁柱道，“若是干了之后硬得跟石头一样，那这配方就是对的。若是不够硬，再调整配比，再烧。”
王铁柱应了一声。
第三日中午，文安处理完县廨的事务，骑着马又去了一趟大安坊。王铁柱正蹲在棚屋角落里，手里拿着一块灰褐色的硬块，翻来覆去地看着。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种文安已经很久没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
“郎君！硬了！”
他把那块硬块递过来。文安接过来，入手沉甸甸的，表面粗糙，但没有任何松动的迹象。他用指甲在表面用力刮了一下，没有划出痕迹。他又把硬块在旁边的石阶上磕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没有碎裂。
王铁柱站在一旁，搓着手，道：“盆里的那些都干了，一块一块的，硬得跟石头一样。下官用锤子敲了一下，费了好大劲才敲碎一块。郎君，这水泥，成了！”
文安听了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那块灰褐色的硬块上。
他缓缓弯下腰，又捡起一块碎料掂了掂。沉默了片刻，他直起身，把那块碎料搁在棚屋的窗台上：“是成了。不过这只是第一窑。配方还要再试，温度也要再试。这一批烧得还不算均匀，有几块成色不够。你要继续烧，继续试，把最好的配方和温度都摸出来。”
王铁柱应道：“郎君放心。下官知道该怎么做。这一窑的料，下官都标了号，哪一块是烧得透的，哪一块是烧得不够的，都记下了。下一窑调整火候和配比，再烧一次。”
文安站在窑前的空地上，看着远处渐渐西斜的日光。山坡上的野草被风吹得伏下去又站起来。水泥有了坯子了，接下来就是反复试验，找出最稳定的配方和烧制工艺。他不能着急，也没必要着急。
“回头让人再拉两车石炭来。”他对王铁柱说，“石灰石和黏土也再多备一些。接下来你就在这儿专心试料，匠思署那边的事，本官已经跟少监说过了，你不用操心。”
王铁柱点点头，转身走到窑前，开始检查下一批原料。
文安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了。郑虎牵着马等在那棵老槐树底下，见他过来，递过缰绳。文安翻身上马，坐在马背上，回头望了一眼，一缕青烟从烟道口升起来。他收回目光，夹了一下马腹，沿着官道往长安城方向走。
到了第六日，王铁柱送来消息说第四窑已经烧好了，这次调整了石灰石和黏土的比例，又延长了烧制时间。
烧出来的料比第一窑更加均匀，硬度也更好。王铁柱已经让人把那批料磨成了细粉，用油纸包好，装在两只木箱里，送到了县廨。
文安打开其中一只木箱，里头是灰褐色的粉末，触手细腻，没有颗粒感。他让郑虎取来一桶水，倒了一些粉末在陶盆里，加水搅拌成浆，又搁在阴凉处。
过了半日，他去看那盆浆体，已经凝固成一块灰白色的硬块，比之前的更加致密，表面光滑，没有任何裂纹。他用锤子敲了一下，硬块纹丝不动。
他把王铁柱叫到县廨来。王铁柱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却没有多说什么。
文安把那盆已经凝固的硬块推到王铁柱面前，道：“这批料不错。接下来，你要继续试，把配方稳定下来，把烧制的火候摸透。不要怕浪费料，也不要怕烧坏窑。试到什么时候能稳定地烧出成色一致的料，什么时候才算真正成了。”
王铁柱点头应了。
文安看着他转身走出去的背影，在案桌后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盆已经凝固的硬块上。水泥大差不差了，接下来就是去渭水南岸那边建窑大批量烧制水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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