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河下游的垃圾码头,天还没亮透。
阿四和几个苦力蹲在破棚子底下,就着咸菜啃冷窝头。河风带着腐烂的臭味灌进来,棚顶的破油布哗啦啦响。
“娘的,这鬼天气。”旁边老杨啐了一口,“昨天搬那批日本货,箱子沉得要死,工钱还克扣一半。”
“有得搬就不错了。”阿四闷声说,“听说闸北那边码头上礼拜饿死三个。”
正说着,河面上漂过来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阿四眼尖,看清是只死鸟,翅膀怪异地扭曲着,羽毛上沾着油污。
“晦气。”老杨捡块石头扔过去。
死鸟在水面打了个旋,沉下去前,阿四隐约看见它爪子附近有个亮晶晶的小东西一闪——像是金属,但比纽扣还小。
他多看了两眼,随即低下头继续啃窝头。这世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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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田浩的办公室里,暖气开得足,熏香的味道甜得发腻。
林楚君坐在真皮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武田浩背对着她,正在看墙上那幅巨大的东亚地图,手指沿着海岸线缓缓移动。
“林小姐,你看看这份报告。”武田浩转过身,把一份文件轻轻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昨天,公共租界、总领事馆、花旗银行,三处同时发生电磁异常。”
文件是日文,但附了中文摘要。林楚君目光扫过那些专业术语——“非已知设备频率特征”、“瞬时功率超常”、“疑似测试性活动”。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浮起恰到好处的困惑:“武田先生,这些……我看不太懂。是出了什么事吗?”
“有人在上海玩火。”武田浩在她对面坐下,镜片后的眼睛眯起来,“三处地点,三种不同的异常模式,但技术特征有相似性。我们的专家说,这不像是在执行任务,更像是在……展示肌肉。”
林楚君端起茶杯,借这个动作稳住手:“展示给谁看呢?”
“给所有人看。”武田浩身体前倾,“给特高课看,给76号看,给美国人、英国人看——‘我还在这里,而且我有你们不懂的手段’。这是挑衅,也是警告。”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林小姐,你觉得‘幽灵’为什么要这么做?”
茶水的凉意透过瓷杯传到掌心。林楚君放下杯子,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我不懂这些,但……如果一个人被逼到墙角,大概就会做出疯狂的事吧。”
“疯狂?”武田浩笑了,那笑容没有温度,“不,这很冷静。用四分之一的实力制造混乱,让所有追捕者重新洗牌。他在告诉我们:你们连我在哪里、有多少力量都不知道,怎么抓我?”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花园:“我欣赏这样的对手。但欣赏归欣赏,他必须死。”
林楚君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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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仁济医院地下停尸房。
高志杰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正站在解剖台前。台上躺着的是白天在公共租界被击毙的“军统嫌疑分子”——实际上只是个偷电缆的小贼,被76号抓来顶罪。
他需要确认一件事:昨天在三处地点损失的三十七只机械昆虫,有没有留下不该留下的痕迹。
手术刀划开皮肤,露出胸腔。助手在旁边记录,高志杰的声音平静无波:“死因,枪击。左肺叶贯穿……”
他的思维却在另一条轨道上高速运转。
三十七只。四分之一的家底。
其中十八只是“刺针”型,配备了蓖麻毒素注射器;九只是“天眼”型,负责侦察;十只是早期型号的“工蜂”,主要承担信号中继。损失最惨重的是“天眼”——它们是精密的眼睛,每只体内都有微缩胶卷和简易冲印设备。
“高医生?”助手提醒。
高志杰回过神,继续口述解剖发现。脑子里却在计算重构网络需要的时间、材料、还有风险。
最重要的是,林楚君今天被武田浩叫去,看到了报告。她会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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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一点,法租界贝当路。
林楚君从黄包车上下来,给了车夫双倍车钱:“辛苦了,早点回去。”
“谢谢林小姐!”车夫鞠躬,拉着车跑远了。
她站在公寓楼下,没有立刻进去。抬头看,三楼窗户黑着——那是她和高志杰约定的暗号:如果亮着台灯,代表安全;如果全黑,代表危险,不要靠近。
今晚全黑。
但她必须去。从手提包里摸出钥匙,她绕到后门,从消防梯悄悄爬上三楼。
走廊里静得可怕。她贴着门听了听,然后从发髻里取出一根特制的发簪,插进锁孔轻轻转动。
“咔嗒。”
门开了。屋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上投下一道苍白的线。
林楚君反手锁上门,径直走向书房。在书架第三排,她抽出一本《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翻开,把一张折成指甲盖大小的纸条夹进第116首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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