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绿尖极细,像一根扎破死寂的针,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倔劲儿,生生从覆盖着陈艾萎叶的灰土里顶了出来。
茎部不是寻常的嫩绿,而是透着一种如玉般的青白,在晨露的折射下,晃得人眼晕。
阿牛屏住呼吸,两只手死死按在泥地里,指甲缝里的黑灰还没洗净,又添了新泥。
他死死盯着那抹青白,这就是他前天在那堆废料旁反复揉搓、最后断定“灰白可肥”的果。
书上没写这法子,甚至连谢先生给的方子都是反着来的,可地里的苗不骗人。
他颤抖着手捡起地上一块断掉的陶片,在粗糙的侧面一笔一划地刻下:三日见芽。
刻完,他的手忽然顿住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边那一抹厚重的云,又瞅了瞅那株还带着药害余毒的病苗,抿了抿嘴,用指甲盖使劲把“三日”两个字刮掉,碎屑扑簌簌落下。
他深吸一口气,咬牙改刻了一个大字:看天。
谢云亭就立在几丈外的老榧树后。
清晨的雾气重,打湿了他的布衫,肩膀处透出一块深色的水渍。
他没出声,眼前的视网膜上,系统的冷荧光正幽幽流转。
检测到土壤微生物活性回升23%。根系药害残留降解中。
他没有去看那些跳动的数据。
这种万物复苏的细碎声响,比系统那冷冰冰的提示音动人得多。
他袖口微微一沉,指尖在袖中摩挲着那本从上海带回来的、已经泛黄的空白线装册子。
片刻后,他从地上拾起一截浸透了露水的陈艾枯枝,默不作声地走过去,将其稳稳地插在阿牛那块试错田的田埂中心。
这枯枝,是标记,也是警告。
师父。
阿牛听到脚步声,惊得回头,脸蛋涨得通红,想把刻了字的陶片往身后藏,却又觉得在谢云亭面前耍这种小聪明太丢人,只能局促地站在那儿。
谢云亭没看那陶片,也没看那芽,只是盯着那截陈艾枝,语气平淡得像这清晨的雾:地里的账,地里算。
字里的账,人来扛。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草叶上的清露。
小顺子怀里死死抱着那一叠厚厚的稿纸,怀揣着刚攒好的《茶山试错录》初稿,连跑带颠地冲上坡。
他的镜片上全是雾水,抹了一把又糊一片。
谢先生!
我连夜把各家各户试出来的法子都对了一遍,这‘三比一’的配比确实是大害,但混了草木灰后的中和效果,我算出了一个标准量。
您给审审?
小顺子一脸希冀地把稿子递过来,指尖因为过度书写还在微微打颤。
谢云亭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随手指向正蹲在地上摆弄竹篾的阿牛。
那孩子正用细长的竹篾编着一个个碗口大小的小篓子,篓子里已经分装好了几堆颜色深浅不一的灰土,有的发白,有的发青。
去问他。谢云亭转过身,看向远方越来越浓的云。
小顺子愣住了,看看那名满天下的“茶圣”,又看看眼前这个连字都认不全、正因为腼腆而拼命摇头的小学徒。
这……阿牛,这标准用量,你觉得加多少才稳妥?
阿牛把手里的小竹篓放下,局促地抓了抓头皮,声音细得像蚊子叫:顺哥,我也说不清。
有时候加一把,苗就活了;有时候加半把,苗就蔫了。
得看它怎么长,地要是渴了就少加,要是烧心了就多掺灰。
小顺子低头看着自己稿纸上那一行行精确到钱两的数字,再看看阿牛脚边那几个形状歪斜、却装着不同“命数”的竹篓。
他突然想起谢家茗铺倒闭的前一夜,那些账房先生也是守着一堆精确的标准数据,却没发现库房里的茶香早就变了。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当着阿牛的面,刺啦一声,将那页写满“标准用量”的纸撕了下来。
纸屑在微风中打着旋,他没有重写,而是掏出炭条,在那一页的空白处画了一排只有格子的表格。
午后的天,说变就变。
原本还算亮堂的山谷,眨眼间就被铅色的雷云压得死死的。
海腥味在闷热的空气里炸开,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子啪嗒啪嗒砸在干硬的土垄上,激起一圈圈焦渴的尘烟。
快抢苗!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坡下的老茶农们慌了神,这秋后的雷雨最是伤新芽,要是冲垮了田垄,一年的指望就全泡了汤。
苏晚晴带着一群村童,拎着蓑衣和破瓦片往试错田跑,想给那些刚冒头的幼苗遮挡。
阿牛却没动那些东西。
他反手抱起自己刚才编了一晌午的旧茶篓,那是些漏了底、甚至有些发霉的烂筐子。
他冲进雨里,把这些茶篓一个个倒扣在那些嫩芽上。
阿牛!这不挡水啊!苏晚晴抹着脸上的雨水大喊。
篓底透气!
雨小了透水,雨大了不冲根!
阿牛抹了一把满脸的泥浆,猫着腰在泥泞里穿行,他的动作极快,像是在跟天公抢命。
谢云亭立在远处的亭角,雨势连成了一片密集的白幕,模糊了他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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