葭萌关都督府的正堂,昔日虽不奢华,却也庄重肃穆,此刻却弥漫着一股与窗外连绵炮火格格不入的死寂。粗大的梁柱上蒙着厚厚的尘土,偶尔被远处传来的爆炸震动,簌簌落下。空气中除了硝烟味,更添了几分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的沉闷。
张任端坐在主位之上,甲胄未卸,尘土凝结在冰冷的铁片上,映衬着他那张线条刚硬、此刻却布满疲惫与挣扎的脸。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下。
麾下主要的将领、校尉,能来的都已到齐。他们依序站立,大多低垂着头,眼神躲闪,不敢与张任对视。
张任的喉咙有些发干,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提振士气的话,诸如“坚守待援”、“与关城共存亡”之类,但话到嘴边,却感觉无比苍白和虚伪。援军在哪里?成都方向除了不断催促坚守、强调关隘重要的文书,可有一兵一卒、一粮一草增援?共存亡?难道真要这满堂将领、关内数万士卒,都为那成都皇宫里那个已然失去人心的“皇帝”陪葬吗?
他终究没能发出声音,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沉重地压在寂静的空气里。
这声叹息,仿佛是一个信号。
站在左侧中段的一名中年将领,猛地抬起了头。他叫李恢,官居校尉,平日里并非最显赫之人,但此刻他的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他深吸一口气,向前踏出一步,抱拳行礼,声音在寂静的大堂中显得格外清晰:
“都督!”
这一声,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张任也抬起眼,看向他。
李恢迎着张任的目光,语气沉痛却毫不退缩:“都督,诸位同袍!非是末将惧战,实乃情势已然明朗!我等在此浴血,所忠者,究竟为何人?”
他环视众人,声音提高了几分:“昔年,灵帝在位,刘焉州牧上表‘废史立牧’,本意为镇抚地方,匡扶汉室!然刘焉入益州后,所作所为,诸位岂不知乎?僭用天子舆服、仪仗,形同割据,何尝有一心向阙、中兴汉室之念?其子刘范,更是在董卓伏诛、天子重掌朝纲之后,悍然称帝,此乃十恶不赦之滔天大罪!而我等……我等如今在此死战,扪心自问,是在为汉室尽忠,还是在为刘范这逆贼守门?!”
这番话如同巨石投入死水,激起了千层浪。堂下众将虽然依旧无人应声,但那低垂的头颅抬起了不少,眼神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惊愕,有恍然,更有被说中心事的悸动。
李恢见张任并未立刻呵斥,心中一定,继续慷慨陈词:“反观长安天子!承继大统,名正言顺!清除董卓,还政于朝,励精图治,新政频出!屯田安民,兴修水利,更有利器破敌,天工惊世!此方为中兴英主,天下正统!”
他将目光重新聚焦在张任身上:“都督!您与我等大多并非世家豪族出身,乃是凭军功一刀一枪搏杀至此!长安天子之仁政,优待士卒,分田授牛,惠及的是我等这般出身之人!那刘焉、刘范父子,何曾真正将我等性命、将益州百姓福祉放在心头?他们眼中,只有自家权位!”
李恢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锐利:“末将斗胆,敢问都督!您所忠者,究竟是大汉朝廷,是那长安城内励精图治的年轻天子,还是……已然僭越称帝、只顾一己私利的刘范,乃至其父刘焉?!”
“轰——!”恰在此时,一声格外剧烈的爆炸声从关墙方向传来,震得堂上梁柱嘎吱作响,灰尘簌簌落下。这声巨响,仿佛是为李恢这番石破天惊之问做了最沉重的注脚。
沉默被打破了。
“李校尉所言极是!”另一名将领忍不住出声附和,脸上带着压抑已久的激动,“我等皆为汉臣,自当效忠汉室天子!刘范悖逆,我等岂能随之覆灭?”
“是啊,都督!”又一人接口,语气急切,“朝廷火炮如此猛烈,那天上飞球更是闻所未闻!葭萌关……葭萌关真的守不住了!再打下去,不过是让兄弟们白白送死!益州败局已定啊!”
“都督,即便不为自己,也要为麾下数万将士的性命着想!为这益州的百姓着想!”一位年纪稍长的将领语重心长,“听闻天子仁厚,之前并未因刘范之罪牵连其在长安的兄弟,连那四公子刘璋也得以保全性命。若我等此时顺势归降,或可……或可也为刘范争取一线生机,不至族灭!这也是为刘焉州牧保全一丝血脉啊!刘璋公子亦是州牧骨血,都督难道忍心见他亦受牵连?”
这番话,提到了刘璋,触动了张任心中另一根弦。刘焉诸子中,刘璋性格较为懦弱,但亦算仁厚,张任对其并无恶感。若顽抗到底,天子震怒,刘璋恐怕也难逃一死……
众将你一言我一语,压抑已久的情绪和想法彻底爆发出来。他们并非不勇,也并非不忠,而是在绝对的实力差距、大义名分和现实的生存压力下,做出了最符合理智与利益的选择。忠君,也要看君是否值得效忠;死战,也要看是否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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