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那间临时改造的“光学实验室”内,气氛与往常截然不同。除了熟悉的研磨料气味,更添了几分惊疑不定的吸气声与难以抑制的低呼。华佗与张仲景,这两位当世顶尖的医者,此刻正失态地轮番凑在那一架简陋的黄铜显微镜前,脸上的表情混杂着震撼、茫然,以及一种认知被彻底颠覆后的巨大冲击。
“这……这清澈之水,其中竟有如此多……活物?!”华佗猛地抬起头,花白的胡须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他指向那滴已被观测了许久的池塘水,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悸,“形态各异,游弋不休!元化(张仲景字),你快看!那长尾迅捷者,那圆球滚动者……这,这莫非就是古籍所载之‘微虫’?竟真存于世间,藏于吾等目力不及之处!”
张仲景相较于华佗的外放,性情更为沉静内敛,但此刻他扶着镜筒的手也因用力而指节发白。他再次俯身,仔细调整着焦距,凝视着那片微观世界的喧嚣,良久,才缓缓直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神中充满了对未知领域的敬畏与思索:“陛下……此物,真乃窥见幽冥之眼!以往只道水浊生虫,需滤之、澄之。谁曾想,即便看似至清之水,内里亦有这般乾坤!我辈医者,常言病从口入,莫非许多莫名之疾,便是由这些‘微虫’所致?”
刘协看着两位神医失态的模样,心中既有引导科学发现的成就感,也有一丝恶作剧得逞般的愉悦。他微微一笑,语气平和却带着引导性的力量:“二位先生所见,仅是冰山一角。以此镜目前之能,约莫可将物象放大三十倍。若能继续改进研磨工艺,选用更佳材质,造出能放大五十倍、一百倍,乃至数百倍之镜……届时,或许能看到更细小、形态更诡异之‘微虫’。或许,那才是真正致病的元凶。”
“五十倍?一百倍?”华佗喃喃重复,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芒。他一生精研医术,外科尤擅,对人体构造、病灶形态有着超乎常人的执着。若能以如此神物直接观察病患之处、脓血之物,乃至药石生效之过程,那将是何等光景?他简直不敢想象。张仲景亦是目光炯炯,他擅长内科,讲究辨证施治,若真能窥见病源本质,许多以往依靠经验与推测的疑难杂症,或许便能找到确切的病因与对策。
这一刻,他们二人心中,对制造出这“窥幽冥之眼”的工匠——包括眼前这位亲自参与打磨的天子——涌起了前所未有的敬佩。以往,他们虽知工匠能造利械、筑坚城,却总觉得那是“形而下”之术,与探究人体奥秘、天道运行的医道相比,似乎隔了一层。但此刻,这小小的铜器与水晶,却为他们打开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一个他们毕生追求却始终隔雾看花的领域。匠人之巧,竟能至此! 若无此物,纵有扁鹊再生、仓公复起,怕也难以亲眼得见这微观世界的真相。
“陛下,”华佗急切地追问,语气中带着医者的本能,“若此等‘微虫’真能致病,该如何灭之?寻常草药煎煮,可能尽数杀灭?”
刘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以二位先生之见,何种方法最为简便有效?”
华佗与张仲景对视一眼,沉吟片刻。张仲景道:“《伤寒论》中,常用煮沸之法处理部分药物或饮用水。或许……高温可伤其生机?”
“仲景先生所言,正合朕意。”刘协赞许地点点头,给出了一个在这个时代堪称石破天惊,却又简单到令人发指的方法,“将这些水,彻底烧开,沸腾片刻,待其冷却后再观之,其中游弋之‘微虫’,十之八九,便会僵死沉底,生机断绝。”
“沸水即可?!”华佗失声,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如此困扰的“微虫”,解决之法竟如此简单平常?这简直颠覆了他对复杂病源需用复杂手段的认知。
“正是。”刘协肯定道,“此法简便易行,寻常百姓家亦可操作。日后饮用之水,尤其是可疑的河渠、井水,若能煮沸再饮,或可避免许多因‘微虫’而起的腹痛、泄泻之疾。军中士卒远征,若条件允许,饮开水,亦能大大减少非战斗减员。”
这个简单至极的“消毒”概念,如同一点星火,瞬间在两位神医脑海中点燃了燎原之势。华佗猛地联想到自己行医多年的经历,尤其是处理外伤之时:“陛下!臣……臣早年行医,常见金创、痈疽之症,伤口红肿、化脓、乃至发热昏聩,往往并非直接死于创伤,而是后续之‘变症’。以往多归咎于‘毒邪’、‘风邪’入侵。如今观之,是否正是这些肉眼难见的细小‘微虫’,在伤口之处作祟,方导致病情恶化?”
刘协心中暗赞华佗的举一反三,这正是他想要引导的方向。“先生此问,直指要害。”他神色严肃起来,“朕亦作此想。创伤之处,血肉暴露,正是这些‘微虫’滋生繁衍之温床。它们或其产生的‘毒素’,侵入人体,便可引发红肿、发热、化脓,乃至侵入血脉,危及性命。故而,处理外伤之前,若能以沸水煮过、或以高度烈酒擦拭刀具、布帛,甚至清洗伤口本身,或许……便能大量减少此类‘微虫’,从而降低‘变症’发生之机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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