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临淄城。
昔日作为齐国故都、胶东繁华之地的临淄,此刻却笼罩在一片山雨欲来的压抑之中。城头之上,字大旗依旧在暮春的风中有气无力地飘荡,但守城兵卒的脸上,却再也看不到数月前随北狩时的昂扬,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惶恐。
行宫(原青州州牧府改制)内,气氛更是凝重得如同铁铸。袁绍高踞上座,曾经保养得宜、不怒自威的面容,此刻却爬满了细密的皱纹,鬓角已然霜白,眼神深处是难以掩饰的疲惫与一丝挥之不去的惊悸。
仅仅月余,从雄踞河北、睥睨天下的仲氏皇帝,到如今困守青州一隅、惶惶如丧家之犬,这巨大的落差几乎击垮了他强撑起来的精神。
殿门被推开,一身风尘仆仆的袁谭快步走入。他甲胄未卸,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劳顿,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焦灼与悲愤。
父皇!袁谭单膝跪地,声音沙哑。
袁绍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虚弱:显思(袁谭字),一路辛苦。青州各处防务,整顿得如何了?
回父皇,袁谭起身,眉头紧锁,儿臣已尽力收拢自徐州东海、琅邪以及泰山郡撤回的兵马,加上青州本土部分尚能调动的郡兵,眼下临淄左近,约有十五万之众。然……军心涣散,粮草暂可支撑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袁绍默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座椅扶手。十五万兵马,听起来不少,但其中有多少是能战之兵?又有多少是慑于朝廷火炮之威、一触即溃的惊弓之鸟?他心中一片冰凉。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斥候都尉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声音带着哭腔:陛……陛下!大……大事不好!曹操前锋已过黄河,其主力正向我青州急速推进!斥候探得,其军中……其军中又有新式火炮随行,观其形制,比之攻邺城时所见,似乎更为轻便,数量……数量恐不下三十门!
什么?袁绍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形竟微微晃了一下,袁谭连忙上前扶住。
新炮……又是新炮……袁绍喃喃自语,脸上血色尽褪,眼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湮灭。他推开袁谭的手,踉跄走到窗前,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荒谬感涌上心头。
没有火炮……没有火炮……他声音低沉,带着无尽的自嘲与不甘,若是没有这等利器,朕……我袁本初,未必不能与那曹阿瞒一战!纵不能胜,亦能据城坚守,耗其锐气!可……可这才两年!短短两年啊!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理解的愤懑:自初平二年(192年)我占据冀州,败公孙瓒,何其迅速!显思你占据青州,亦在同一年!那时朝廷何在?不过刚刚收复董卓余孽,尚在舔舐伤口!初平三年(193年),整合河北,稳定青州,朝廷便占据凉州、并州、,初平四年(194年)年,朝廷稳固兖、豫,我亦拿下徐州大半,彻底掌控青州,甚至在兖豫也占据两郡之地!那时,虽觉朝廷势大,却也自忖有来有回!为何……为何到了这初平五年(195年),就如同雪崩山塌,兵败如山倒?
他猛地转过身:那刘协小儿……他莫非真是天神下凡不成?他的工坊,他的工匠,莫非都不需要摸索,不需要试错?为何他的新东西,一件接着一件,层出不穷,威力还一次比一次恐怖?!我自问速度已然不慢,整合资源,招揽工匠,甚至也逼着他们造出了火药,铸出了巨炮!可在他面前,我的速度,慢得如同蜗牛!慢得可笑!慢得……致命!
袁谭看着父亲近乎失控的模样,心中亦是绞痛。他何尝没有同样的疑问和绝望?朝廷展现出的那种碾压式的技术迭代能力,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这已不是简单的国力强弱之争,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来自不同维度的打击。
父皇,袁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如今之势,青州……恐怕难以久守。曹操携大胜之威,兵精粮足,更有新式火炮助阵,我军……军心已散,实难抗衡。为今之计,需早作决断。
袁绍颓然坐回椅子上,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殿内仅存的几位核心文武:颜良、文丑、沮授、田丰,以及自己的两个儿子袁谭、袁熙。
决断……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沙哑,无非三条路:投降,远遁,或……战死沙场。
殿内一片死寂。投降?以他们父子与朝廷对抗的程度,以那位少年天子对世家、对逆臣的手段,投降恐怕最好的结果也是圈禁至死,更大的可能是身首异处,家族彻底烟消云散。远遁?塞外苦寒,胡风凛冽,他们这些习惯了中原繁华的贵胄,如何能适应?更何况,朝廷的火炮虽笨重,但谁又能保证未来不会出现更轻便的、足以威胁草原的武器?战死沙场……听起来壮烈,但……
袁绍的目光逐一掠过众人的脸庞,最终定格在颜良、文丑这两位自起兵之初便追随自己、忠心耿耿的万人敌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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