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片广袤而古老的丝路上,一支规模空前庞大的队伍,向着东方巍峨的关墙迤逦而行。
队伍的核心,正是历经近一年艰苦跋涉、满载而归的大汉使节糜竺。与去年初离敦煌时的忐忑未知不同,此刻的他,端坐于一匹神骏非凡的大宛马之上,面容虽饱经风霜,刻满了大漠的日晒与风沙的痕迹,但眉宇间却充盈着一种使命达成的沉稳与欣慰,眼底深处,更跳跃着即将面圣复命的激动火焰。
他的身后,是浩浩荡荡、绵延数里的庞大使团队伍。这已不再仅仅是出发时那支精干的汉家使团,而是融汇了西域万国风情的朝觐洪流。
疏勒的乐师带着特有的唢呐与热瓦普,龟兹的舞女身披彩纱,于阗的玉工小心翼翼地捧着进献的美玉,大宛的养马人精心照料着那十几匹汗血宝马,鄯善、且末、莎车、焉耆、车师……乃至远至大宛的使臣,皆身着本国盛装,或骑骆驼,或乘马车,脸上带着对东方天朝的敬畏与好奇。正如糜竺心中所计,小国使团十几人,大国使团数十人,林林总总,竟有近两百人之多。这些色彩斑斓、语言各异的队伍汇聚在一起,旌旗招展,驼铃悠扬,人马喧嚣,构成了一幅万国来朝、丝路复兴的壮阔画卷。
归途的顺利,远超糜竺预期。
自大宛东归,汇合了北线诸国使臣后,这支庞大的联合使团便踏上了归途。归程与西去时的步步探索截然不同,归心似箭,加之路线已然熟悉,又有各国派出的向导和护卫接力护送,沿途城邦早已闻大汉威仪,更是提前备好补给,殷勤相迎。使团仅在必要的绿洲进行短暂休整,补充饮水粮秣,稍事恢复马力人力,便继续开拔。往往停留不过一两天,绝不多做耽搁。
这使得他们的行进速度大大加快。穿越广袤的戈壁与沙海,掠过一个个熟悉的绿洲城邦,将连绵的天山雪峰渐渐抛在身后。糜竺骑在马上,回望这支喧闹而庞大的队伍,心中感慨万千。这不仅仅是外交的成功,更是陛下天威远播西域的明证!他几乎可以想见,当这支汇聚了西域大半邦国使臣的队伍抵达长安时,将引起何等的轰动,对陛下正在推行的新政,对大汉的声威,将是何等有力的支撑!
然而,比这外交盛况更让糜竺感到踏实和期待的,是那些由骡马驮运、被精心保管的种子箱笼。
他并未辜负陛下“探寻新种,以丰我仓廪”的密令。这一路上,他利用货物交易、国王馈赠乃至特意采购,搜集了种类繁多的作物种子。每当夜深扎营,他总会亲自去查看那些标记得清清楚楚的箱笼。
这里有可榨香油的胡麻(芝麻),耐储存的蚕豆、豌豆,被誉为“牧草之王”的苜蓿籽,适应高寒的青稞,甘甜多汁的葡萄(蒲桃),籽粒饱满的石榴、胡桃(核桃),还有阿月浑子(开心果)、无花果这类干果。蔬菜瓜果的种类更是丰富:胡瓜(黄瓜)、胡蒜(大蒜)、胡荽(香菜)、叶片肥厚的菠菜、色泽诱人的胡萝卜、辛辣提味的洋葱、香气独特的孜然……乃至药用或兼具其他用途的甘草、亚麻、茴香、沙枣、骆驼刺、鹰嘴豆等等。
这些种子,许多并非首次传入汉土,前朝强盛时或有引入。但正如陛下曾忧心的,近数十年来,大汉内乱频仍,灾荒不断,烽火连天,民不聊生,饭都吃不饱,谁还有心力去种植这些“非主流”的作物?许多品种早已在战火与饥馑中失传或罕见,仅在西域这等相对安稳之地得以保留。
为确保这些种子能在大汉的土地上顺利生根发芽,糜竺还做了一件看似微不足道、却可能影响深远的事情。他在诸国,用几匹寻常绢帛,换来了一批农奴。这些人大多是擅长种植葡萄、苜蓿和胡瓜等农作物的好手,对各种作物的习性、播种时节、田间管理了如指掌。
就在糜竺率领使团一路东归的同时,另一项关乎丝路长治久安的宏大工程,也正以惊人的速度自东向西延伸。
黄忠老将军坐镇姑臧,统筹全局,而具体负责向西拓展的,正是在敦煌站稳脚跟后便雷厉风行的马腾。
自去年奉天子密旨与黄忠将令,马腾便以敦煌为基点,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全力向西修筑驿道、设立驿站、剿灭沿线匪患。得益于朝廷近乎无限的钱粮支持(源自抄没世家的海量资源),以及被编入工程序列的屯田兵和部分归附羌胡的劳力,这项工程进展神速。
坚实的夯土道路,如同一条不断生长的臂膀,顽强地向着西域腹地延伸。每隔三十里便设立一所驿站,配备驿卒、马匹、食宿和少量守兵,确保了东西往来信息传递与人员补给的安全与效率。马腾麾下的精锐骑兵,则如同梳子一般,反复清扫着道路两侧潜在的威胁,将那些往日依靠劫掠商队为生的马匪、沙盗或彻底剿灭,或驱逐远遁。
经过近一年的不懈努力,这条代表着秩序与王化的“官道”,其触角已经越过了玉门关、阳关,正快速向着楼兰(鄯善)方向推进。据最新快马传回的消息,最前线的筑路营地,距离鄯善已不足二百里。预计最多再需半年,这条坦途便可直抵鄯善城下。
糜竺在途中已听闻此项壮举,他心中估算着:按照目前的速度,使团抵达鄯善之时,或许正能与马腾将军西进的道路工程队伍胜利会师!届时,由鄯善至敦煌,将是一路坦途,安全无虞,行程必将大大缩短。
糜竺挺直了腰背,心潮澎湃。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八个月后,使团抵达敦煌,受到边军百姓热烈欢迎的场景;看到了十个月后,风尘仆仆却荣耀加身的自己,终于踏入未央宫宣室殿,跪倒在那个少年天子面前,献上这象征着重开丝路、万邦来朝的盛况,献上那承载着大汉未来粮仓丰盈、物产丰饶希望的无数嘉禾良种!
“陛下,”糜竺于心中默念,“臣,幸不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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