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西,依山而建的皇家工坊区域戒备森严,远非往日可比。高耸的砖墙取代了原有的木栅,墙头可见巡逻甲士的身影,在秋日苍茫的天空下投射出冷硬的线条。手持天子节信的羽林卫开道,刘协的銮驾在前,其后则跟着那数百名心思各异、步履沉重的世家代表们。他们如同被无形绳索牵引的羊群,惶恐不安地踏入这片被视为帝国核心机密之地。
没有人知道天子为何要带他们来这里。是最后的炫耀?还是行刑前另一种形式的震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恐惧、好奇与绝望的诡异气氛。
第一站:大汉纺织工坊。
沉重的包铁木门被缓缓推开,一股混杂着新棉絮味道、略显潮湿温热的气流扑面而来。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持续不断、密集得令人心悸的“哐当、哐当”声。
当众人适应了室内略显昏暗的光线后,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们瞬间忘记了呼吸,瞳孔急剧收缩。
巨大的工棚仿佛没有尽头,一排排、一列列整齐排列着数百台他们从未见过的奇异机械。每一台机械前,都坐着一名神情专注、动作娴熟的妇人。
她们手脚并用,双脚有节奏地踏板,双手则灵巧地引纱、接线。
而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那木制的机括仿佛拥有了生命,伴随着规律的撞击声,无数的纱锭飞速旋转,原棉如同被施了法术般,肉眼可见地被抽拉、纺捻成均匀的纱线,继而交织成致密的布匹!那速度,比起他们府中织娘使用传统纺车和织机的效率,何止快了四五倍!
布匹如同流水般从机杼上倾泻而下,几乎不需要停歇。工棚的另一头,堆积如山的成品布匹(棉布、麻布、甚至还有少量丝绢)几乎要触碰到棚顶,有健妇不断将其搬运出去。
“这……这是何物?”一位来自荆襄的世家族老失声喃喃,他家族以经营布帛起家,深知纺织之艰。眼前这一幕,彻底颠覆了他数十年的认知。
刘协立于工棚入口处的高台上,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此物,名为‘大汉纺织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那些因极度震惊而张大了嘴巴的世家代表,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然:“尔等所见,尚是初代。将作监,已在研制下一代机型。待其成功,纺纱织布之效,较之眼下,或可再提升……数十倍。”
这还是刘协保守说了,若配合蒸汽机,可以达到数万倍。
“数十倍?!”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世家代表们脑海中炸响。初代已如此恐怖,再提升数十倍?那将是何等光景?届时,布帛还是权贵专属吗?怕是寻常黔首,亦能轻易身着细软!他们赖以维持奢华生活、甚至作为硬通货之一的布帛绢绸,其价值根基将在这种生产力面前彻底崩塌!
短暂的死寂后,是压抑不住的、如同蚊蚋般的窃窃私语。
“天工……此乃天工开物啊!”
“若……若真能如此,仅凭此一物,朝廷……不,是陛下,便可富甲寰宇,掌控天下衣被之源……”
“吾家祖传布庄……还有何存续之理?”
“这何止是起飞,这是直接驾云腾飞,扶摇九天啊!”
惊叹声中,夹杂着难以言喻的苦涩与恐慌。他们看着那川流不息的布匹,仿佛看到了自家产业灰飞烟灭的未来。最初的惊恐,此刻竟被一种更深沉的、面对时代洪流无力抗衡的茫然所取代。
第二站:造纸工坊与书库。
怀着尚未平复的震撼,众人又被带至另一处工坊。这里的空气干燥而温暖,带着植物纤维和墨汁的独特气味。
巨大的石碾在水力或畜力驱动下隆隆作响,碾压着捣碎的竹料、树皮。池槽中,纸浆悬浮,工人们操作着巨大的帘床,娴熟地抄起、滤水、揭下……一张张略显粗糙却质地均匀的纸张,便如变戏法般成型,被送至一旁烘烤,然后切割、码放。
而在紧邻工坊的巨型仓库内,景象更是让所有自诩“书香传家”的世家代表们瞠目结舌。
仓库之大,一眼望不到头。里面没有货架,只有一个个堆积至房梁的“纸山”!那是百万、千万张计的纸张!雪白或微黄,散发着淡淡草木清香,如同廉价的泥土般堆积在那里。旁边,还有一座座稍小些的“书山”——那是刚刚装订成册的《大汉字典》以及各类基础算学、蒙学读物,数量同样以万计!
他们想起数月前,在珍宝阁内,为了一刀品质上乘的“洛阳纸”而一掷千金的场景,脸上不禁火辣辣的。那时视若珍宝的东西,在这里,竟如山间野草般寻常!
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和低语。一位来自颍川的老者,颤巍巍地指着那纸山低声道:“吾家藏书楼,积三代之力,搜罗卷帙不过万卷,已傲视州郡……可陛下这里,光是空白纸张,怕是就能印出百万卷、千万卷典籍!这……这经学传承”
旁边一个来自河北的世家子面色惨白,喃喃回应:“何止经学!族中子弟寒窗十载,方能熟读经典,凭借的便是书籍难得。如今这《大汉字典》堆积如山,蒙学读物俯拾皆是……陛下这是要……要让天下寒门,乃至黔首贱民,皆可读书明理啊!吾等……吾等优势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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