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闲的哭声戛然而止,像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他记起来了。
大概半个月前,在北边那个小县城,他确实接手过一个病人,据说是路过此地、突发高烧的富家公子,就住在城里最好的客栈天字号房。当时那公子烧得迷迷糊糊,身边只有一个看起来不太聪明的小书童。他瞅准机会,拿出那本破医典翻了半天,照葫芦画瓢,用些便宜草药熬了一碗黑乎乎、苦得能让人把胆汁吐出来的汤药,拍着胸脯保证药到病除。
那公子…好像…就是姓萧?长得…似乎…就是这么一副…招蜂引蝶…不是,是俊雅出尘的模样?
他当时只想着狠狠赚一笔诊金,哪曾想……
“我…我那是…”范闲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给人看病全凭那本不知传了多少代、错误百出的破书和一张能忽悠的嘴,治不死纯属运气,治死了…那大概就是天意?
比如现在,天意就化作一个讨债的鬼,飘在他面前。
萧决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范闲崩溃了。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潜能总是在极端情况下被激发——也顾不上散落一地的家当,转身就想往桥下跑。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就感觉一股无形的力量拽住了他的后衣领,不算粗暴,但绝对无法挣脱。他像只被钉在原地的青蛙,徒劳地蹬着腿。
他僵硬地,一点一点地回过头。
萧决的鬼魂,依旧飘在原地,但一只手——一只同样半透明、带着寒气的手——正轻轻地,虚虚地,捏着他后衣领的一角。
“范神医,”萧决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铺直叙,听不出喜怒,但范闲硬是从里面听出了点阴魂不散的执着,“你跑不掉。”
……
暮色彻底笼罩下来,河两岸亮起了零零星星的灯火,倒映在漆黑的水面上,被桨声灯影搅得破碎。
范闲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回他那破客栈的路上。他的后背挺得笔直,不是因为镇定,而是因为过度僵硬。
那个叫萧决的鬼魂,就跟在他身后…嗯…飘在他身后,距离不超过三尺。
他走,鬼魂飘。
他停,鬼魂停。
他试图加速小跑,那鬼魂依旧不紧不慢地飘在他身侧,衣袂(假设鬼魂的衣袂能动的话)都不带多晃一下的。
路上有晚归的行人好奇地看他,大概觉得这年轻人举止怪异,时不时就猛地回头看一眼空气,然后脸色更白一分。
“那个…萧…萧公子,”范闲试着沟通,声音发颤,“你看,这…这阴阳两隔,您老是跟着我,也不是个办法啊?要不…我给您多烧点纸钱?金山银山,童男童女,您要啥我烧啥!保证您在下边过得比上面还滋润!”
身后没有回应。只有那股子若有若无的阴寒之气,如影随形。
范闲快哭了:“那…那您到底想怎么样嘛?杀人不过头点地…呃,虽然您现在已经…但那什么,总要有个章程不是?”
这一次,萧决有反应了。
他飘到了范闲的侧面,微微低下头,那双空茫的眼睛看着范闲。
“我不知道。”他说,语气里居然带上了一丝…困惑?“我睁开眼,就在你身边了。别的地方,去不了。”
范闲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扑街。
这算什么?强制绑定?死亡如风,常伴吾身?
他想起小时候偷看的话本子,里面好像有种说法,叫“地缚灵”?难道这萧公子因为死得不明不白,怨气(虽然看他那张脸实在不像有怨气)未消,所以被束缚在“凶手”身边了?
自己这是造了什么孽啊!不过就是想混口饭吃而已!
终于捱到了那家比他还像危房的悦来客栈门口。范闲站在掉漆的木门前,犹豫了。他回头看了看飘在身后的萧决,又看了看客栈里面那点昏暗的油灯光。
“萧公子,这…里面人多眼杂,阳气重…您这…进去不太合适吧?”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萧决没说话,只是用那双黑洞般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范闲败下阵来。他认命地推开吱呀作响的店门,硬着头皮走了进去。柜台后的伙计正打着瞌睡,脑袋一点一点。
范闲屏住呼吸,踮着脚尖,飞快地溜向通往二楼的楼梯,心里祈祷伙计千万别醒,千万别问他为什么一个人回来背后却凉飕飕的。
幸好,伙计睡得很沉。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冲上二楼,掏出钥匙(其实就是一根竹片),手抖得对了好几次才插进锁眼,推开自己那间位于走廊尽头、最便宜的房间的门,闪身进去,然后立刻反手关门。
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总算…暂时安全了…
他刚生出这个念头,一抬眼,就看到房间正中央,那个青衫鬼魂,正背对着他,微微低着头,似乎在…研究他早上没来得及收拾、随意扔在破木桌上的,那几根干巴巴的草药。
听到他进门(或者说,感受到他进门?)的动静,萧决缓缓地转过身。
桌上那盏豆大的油灯,昏黄的光线穿透了他半透明的身体,在他身后的墙壁上投下一个模糊摇曳、更加诡异的影子。
他看着惊魂未定的范闲,伸出一根同样半透明的手指,指了指桌子上那本跟着范闲逃回来、此刻显得格外扎眼的《范氏祖传医典》。
“明天,”萧决用他那特有的,带着阴间寒气的平稳语调说,“开始,赔。”
范闲顺着那根鬼手指,看向那本造就了眼前这一切悲剧的破书,只觉得眼前一黑。
赔?拿什么赔?他连对方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难道这鬼的意思…是让他这本就半吊子的庸医,去研究怎么让死人复生?!
苍天啊——范闲在心里发出无声的哀嚎,一口气没上来,顺着门板软软地滑坐到了地上。
而那只叫萧决的鬼,依旧飘在桌边,安安静静地,用那双空洞的眼睛,注视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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