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岛的夜晚,空气粘稠而寂静,只剩下永恒的海浪声,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缓慢的呼吸。那晚沙滩上那个近乎虔诚的亲吻之后,一种更加诡异而紧绷的沉默笼罩在了两人之间。
张若昀尽可能地避开与霍厉霆的任何接触,将自己关在面朝大海的房间里。标记带来的生理联系却无孔不入,尤其是在这寂静的夜里,对方的存在感如同空气般无处不在,那种源于本能的、被强行建立的依赖感丝丝缕缕地缠绕着他,让他烦躁欲呕,又无力挣脱。
霍厉霆似乎也并不急于逼他,给了他足够的空间,只是那无处不在的掌控感,通过佣人无声的服侍、通过房间里永远符合他喜好的细微安排、通过空气中那挥之不去的冷冽檀木信息素,清晰地宣告着:你仍在笼中。
这天深夜,张若昀又一次从混乱的梦境中惊醒。梦里是破碎的钢琴声和一双沉郁专注的眼睛。他心跳得厉害,口干舌燥,起身想去倒杯水。
推开卧室门,却发现楼下客厅的壁灯亮着微弱的光。
他脚步顿了顿,最终还是放轻脚步,走下旋转楼梯。
霍厉霆并没有睡。他独自坐在客厅那架巨大的、看起来价值不菲的三角钢琴前,背影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孤直。他没有弹奏,只是沉默地坐着,一只手随意地搭在琴键上,另一只手拿着一个半满的酒杯,威士忌的琥珀色液体在杯中轻轻晃荡。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气和那冷冽的檀木香,比平日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郁。
张若昀下意识地想转身离开。
“睡不着?”霍厉霆的声音忽然响起,没有回头,低沉得融在夜色里。
张若昀脚步停住,站在楼梯口,与他隔着大半个客厅的距离。“喝水。”他硬邦邦地回答。
霍厉霆没再说话,也没有回头看他,只是抬手,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酒精似乎软化了他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冷硬轮廓,但也可能只是光线的错觉。
张若昀走到开放式厨房的岛台边,给自己倒了杯冰水,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暂时压下了那阵莫名的焦渴。他握着水杯,没有立刻离开。客厅里那种过于沉静的氛围,以及霍厉霆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罕见的、近乎落寞的气息,让他心头那股一直被压抑的疑惑和某种荒谬的好奇心,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他沉默地站着,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
许久,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为什么是我?”
这个问题没头没尾,但他知道霍厉霆听得懂。
为什么大费周折?为什么偏偏是他张若昀?这种偏执到变态的占有,总该有个缘由。难道仅仅是因为他分化成了Omega?还是因为他顶流的身份?
霍厉霆搭在琴键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敲下一个孤零零的、沉闷的音符。Do。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又很快消散。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张若昀。壁灯的光线在他深刻的五官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更加深邃难辨。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那样看着他,目光像是穿透了时光,落在了很久很久以前。
“那架钢琴,”他终于开口,声音因为酒精而比平时更沙哑几分,他用目光示意了一下窗外某个方向,那是别墅后院的方向,“比这个旧很多,音也不准,有几个键甚至按不下去。”
张若昀微微一怔,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弹琴的人,也很笨拙。”霍厉霆继续说着,目光依旧锁着张若昀,眼神里有一种奇异的光芒在流动,“总是弹错音,卡在一个小节上反复练习,固执得可笑。”
张若昀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某个被尘封已久的、模糊的记忆碎片似乎被触动了一下。十四五岁……跟着剧团跑场子……后台那架破旧的、没人要的钢琴……
“但他弹得很干净。”霍厉霆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梦呓般的质感,“那双眼睛……亮得像要把所有污糟都烧穿。”
他站起身,朝着张若昀一步步走来。脚步很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
张若昀下意识地后退,脊背抵住了冰冷的岛台。
霍厉霆在他面前站定,距离近得能闻到他呼吸间淡淡的酒气,混合着那强势的冷冽檀木信息素,几乎让人腿软。他的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张若昀的眉眼,仿佛要透过现在这张成熟冷艳的脸,看到当年那个青涩执拗的少年。
“我那时候,”霍厉霆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地碾磨出来,“觉得活着……也就那样了。没什么意思。”
他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死寂。
“直到看见你。”
他的目光骤然变得滚烫,那种深藏的、扭曲的执念再也无法掩饰,如同岩浆般喷涌而出。
“你就像……”他似乎想找一个合适的比喻,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抬手,指尖悬空地、近乎颤抖地拂过张若昀的鼻梁,最终落在那颗浅淡的鼻尖痣上,“像一道毫无道理劈进深渊里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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