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火灵脉深处，别有洞天。
这是一处天然形成的溶洞，高逾十丈，阔如广场。洞顶垂落万千钟乳石柱，在下方岩浆河散发的赤红光芒映照下，宛若倒悬的利剑丛林。岩浆河宽三丈，自洞壁一侧裂隙涌出，蜿蜒流淌，在洞府中央汇成一池沸腾的熔岩湖，湖心不断翻滚着暗金色的气泡，喷吐出浓郁的火行灵气。
哪吒此刻便盘膝坐在熔岩湖畔一方青玉石台上。
石台表面刻满繁复阵纹，此刻正微微发光，将周围狂暴的火行灵气梳理得温顺柔和，缓缓纳入哪吒体内。但他心思却不在此处，只是摊开右手掌心，静静凝视着那枚悬浮的金色碎片。
神格碎片。
三日来，此物在他青莲空间中温养，不仅未曾黯淡，反而愈发璀璨夺目。碎片内部仿佛自成一方小天地，有光明流转，有圣歌隐约，更有无数细若微尘的信仰光点明灭不息——那是千百万信徒对光明神的虔诚祈祷，历经岁月沉淀，最终凝聚成的法则结晶。
若将此物炼化吸收，立地便可掌握“光明”权柄，成为此界新神。
神力加身，言出法随，亿万生灵膜拜……那是多少修行者梦寐以求的境界。
“怎么，动心了？”
身后传来杨戬的声音。
哪吒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碎片，轻声道：“二哥说笑了。你我修的是玄门正道，求的是混元大罗，岂会贪图这异界神道权柄？只是……”
他顿了顿，手指虚点碎片，碎片表面漾开一圈涟漪，映照出其中景象：“你看这些信仰光点，每一粒都承载着一个灵魂最纯粹的祈愿。有农夫求风调雨顺，有母亲求子平安，有战士求凯旋归来……光明神虽陨，但这些祈愿本身并无罪过。若我将碎片毁去，这些寄托其中的念想，也就彻底烟消云散了。”
杨戬走到石台旁，天眼微睁，金光扫过碎片，良久才道：“三弟是起了慈悲心？”
“不是慈悲。”哪吒摇头，“是觉得……可惜。”
他收起碎片，站起身来，走到熔岩湖畔。炽热的气流扑面而来，将他额前碎发吹得向后飞扬。
“自封神劫后，我剔骨还父、削肉还母，以莲藕重塑身躯，看似逍遥，实则道基有损，终难圆满。”哪吒声音平静，却透着几分沧桑，“后来西行路上，见了太多人间疾苦，也见了太多神佛算计。有时不禁会想，若这世间真有那么一尊神，能无私回应万民祈愿，庇佑苍生安宁，或许……也不是坏事。”
熔岩湖中，一个巨大的气泡破裂，溅起数点火星，落在哪吒脚边青石上，嗤嗤作响。
杨戬沉默片刻，缓缓道：“所以你想融合神格，以此界神明之身，行庇佑苍生之事？”
“想过。”哪吒坦然承认，“但只是刹那念头。因为我清楚，一旦融合，我便再也不是李哪吒了。我会成为‘光明神’，被此界法则同化，被亿万信徒的愿力束缚，从此与这方天地绑定，再也回不去洪荒，见不到师父，见不到父亲母亲……”
他转过身，看向杨戬：“二哥，你说修行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长生久视？是为了神通广大？还是为了……守住本心，不负来路？”
杨戬被问得一怔。
这位昔日的二郎真君，司法天神，一生征战，护的是天庭法度，守的是三界秩序。可若问他修行本心……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玉泉山金霞洞，师尊玉鼎真人抚着他的头说：“戬儿，你天生神目，注定不凡。但你要记住，神通是手段，道心才是根本。无论走到哪一步，都不要忘了自己是谁。”
不要忘了自己是谁。
杨戬看向哪吒，眼神复杂：“三弟，你已经有了答案，何必再问？”
哪吒笑了。
那笑容里既有释然，也有几分苦涩。
“是啊，已经有了答案。”他重新摊开手掌，神格碎片在掌心缓缓旋转，“我不能融合它。不是因为它不够好，而是因为……我是李哪吒。我的道在洪荒，我的家在陈塘关，我的根在乾元山金光洞。哪怕此界神明权柄再诱人，也不是我的路。”
话音方落，洞府入口处传来一声怪叫。
“说得好！婆婆妈妈半天，不就为这个吗！”
悟空一个筋斗翻进来，落在石台上，抓耳挠腮道：“俺老孙当年在天庭，玉帝老儿许我齐天大圣的名号，俺都不稀罕！为啥？因为那是他封的，不是俺自己挣的！这劳什子神格，也是别人留下的玩意儿，哪有自己修炼来得痛快！”
他凑到哪吒跟前，指着神格碎片：“要俺说，这玩意儿就是个烫手山芋，早点处理了干净！要么砸碎了炼丹，要么埋了当肥料，省得整天被人惦记！”
哪吒失笑：“大哥倒是干脆。”
“干脆点不好吗？”悟空一屁股坐在石台边缘，晃荡着双腿，“你们这些人啊，就是想太多。要打就打，要走就走，想要就要，不想要就扔，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
杨戬摇头：“若真这么简单，世间哪还有那么多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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