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旌旗东指
恒河北岸的朔风卷着沙砾,拍打着新铸的铜疆碑。碑身錾刻的大唐疆域四字被晨露浸润,泛着冷硬的青光,碑座下还压着去年使团遇害时散落的使节符节残片。王玄策立在碑前,玄色官袍被风掀起,露出袍角磨破的边缘——那是去年突围时被天竺弯刀划开的口子,他一直留着,当作二十八条人命刻在身上的印记。
身后,八千余骑人马肃立如林。一千二百吐蕃铁骑身披玄甲,马首系着红色缨络,鞍侧悬着的狼牙棒在晨光里泛着寒光;七千泥婆罗骑兵身着五彩毡甲,手持长柄弯刀,腰间挂着牦牛角号,连坐骑的鬃毛都编成了细密的辫子。这支从吐蕃与泥婆罗借来的复仇之师,在曲女城之战中踏平了天竺叛军的营垒,如今铠甲上还沾着未洗尽的血渍,却已收起了杀伐之气,只等王正使一声令下,便踏上东归长安的路途。
蒋校尉,王玄策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晨风,展旗。
蒋师仁大步上前,双手托过那面紫金归唐旗。旗面用西域贡金织就,阳光下泛着流动的光泽,旗心绣着《大唐西域记》东归篇的残字——那是玄奘法师当年西行归来时,亲手抄录的经文片段,被王玄策寻来,织入旗中,当作归途的引路灯。他双臂一振,紫金旗猛地展开,残字在风中猎猎作响,如龙吟般清越,仿佛玄奘法师的诵经声穿越了时空,落在这恒河之畔。
王玄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腿。去年使团遇袭时,他为了掩护蒋师仁突围,被天竺兵斩断了右脚胫骨,虽经泥婆罗神医救治,却落下了终身残疾,行走时需拄着一根青铜拐杖。此刻,他松开拐杖,断足重重踏在冰冷的地面上,剧痛顺着腿骨蔓延开来,他却浑然不觉,只觉这一脚踏下去,踩的是二十八位弟兄的英灵,踏的是大唐不容侵犯的威严。
就在他断足落地的刹那,一道金线突然刺破天竺厚重的晨雾。那金线并非凡物,而是文成公主当年远嫁吐蕃时,暗埋在西域古道上的青铜指南车发出的灵光。指南车从雾中缓缓驶出,车身高丈余,通体由青铜铸就,车身上雕刻着《山海经》中的奇禽异兽,车顶上立着一只铜制朱雀,喙中衔着一枚夜明珠。车轴上刻着《禹贡》星图,那些细密的星点此刻正微微发亮,精准地指向东方——洛阳的方向,大唐的心脏。
王正使,是文成公主的指南车!蒋师仁失声惊呼。当年文成公主入藏,不仅带去了中原的农耕技术与文化典籍,还暗中埋下了七座青铜指南车,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为出使西域的大唐使节指引归途。没想到,今日竟在此处显灵。
王玄策望着指南车,眼中泛起泪光。他知道,这不仅是一件器物,更是大唐先辈们对故土的眷恋,对使节们的庇佑。他抬手,示意蒋师仁收起陌刀。蒋师仁应声而动,将那柄曾斩杀天竺叛军主将的陌刀归鞘。刀鞘与刀身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震落的不是经年累月的血垢,而是一支密封的凯旋骨笛。
骨笛由成年犀牛角制成,笛身刻着精美的缠枝莲纹,两端用青铜封死。蒋师仁将骨笛递给王玄策,王玄策拧开青铜封盖,里面藏着一卷绢帛,正是记载吐蕃溃军最后反扑的《绝命录》。绢帛上的字迹力透纸背,详细记录了吐蕃残部在曲女城之战后,妄图联合天竺余孽伏击大唐使团的阴谋,以及被蒋师仁率军剿灭的全过程。
好一个《绝命录》,王玄策将绢帛收好,带回长安,呈给陛下,让陛下知道,我大唐使节,虽远必诛!
话音刚落,曲女城方向传来一阵清脆的铜响。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尊丈六高的铜佛正缓缓飞来。那是天竺叛军供奉的镇国铜佛,曲女城破后,铜佛便失去了灵光,如今却迎着晨光飞来,佛身的铜锈纷纷剥落,露出内里金灿灿的佛骨。最后一块残核从佛身脱落,径直飞入指南车的车辕之中,与车轴上的星图融为一体。
就在残核入辕的瞬间,铜佛体内渗出的佛血突然化作一道道金光,洒向东方的天际。金光落地之处,竟凝成了七处清晰的标记——那是归唐路上的七处伏击点。显然,这是铜佛借佛血示警,提醒王玄策归途之上,仍有凶险。
看来,归途并非坦途。蒋师仁握紧了腰间的佩刀,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无妨,王玄策神色平静,八千铁骑在手,纵使前路有千军万马,也挡不住我归唐的脚步。
他话音未落,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只见天竺降王带着数十名贵族,捧着一方玉玺,快步走了过来。降王身着白色僧袍,头上缠着布巾,脸上满是敬畏之色。他走到王玄策面前,一声跪倒在地,将玉玺高高举过头顶。
大唐王正使,这是我天竺的传国玉玺,今日献给大唐,愿永为大唐藩属,岁岁朝贡,永不反叛!
王玄策俯视着降王,目光落在那方玉玺上。玉玺由和田美玉制成,通体莹白,印纽雕刻着盘龙戏珠的图案,底座却镶嵌着一排指骨。他心中一动,俯身细看,只见那二十八节指骨,每一节的骨缝里都嵌着一枚青铜卦钱——那是鸿胪寺密探特有的信物,每一枚都对应着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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