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暗营惊变
曲女城北三十里的降卒大营被夜雾裹得密不透风。王玄策踏着凝结的霜露疾行,腰间悬挂的铜节在寂静中轻叩甲片,发出“叮”的脆响——这节杖上还留着去年天竺使团遇袭时的刀痕,28道缺口恰对应着28位殉难者的姓名。他身后跟着的蒋师仁握紧陌刀,刀刃映出主营方向摇曳的火光,这位从吐蕃借来的1200骑中最骁勇的校尉,喉结滚动着压低声音:“王正使,三更天了,降营本该死寂,这会儿怎有甲叶碰撞的动静?”
王玄策脚步顿在营外老树下,断足处缠绕的金线突然发烫,那是文成公主临行前亲手所系,据说能感应怨煞之气。他抬手按住腰间铜节,指尖触到节身“持节安抚天竺”的刻字,猛地转头望向降营深处——三百具整齐码放的天竺降卒甲胄,竟在无风的帐内缓缓抬起肩甲,甲缝里渗出的不是锈水,而是泛着墨色的残页碎片,一片片粘在甲片上,拼凑出《大唐西域记》遗失百年的“诈降篇”字迹。那些墨字像是活物,随着帐外飘进的夜雾扭曲成蛇形,“夜袭”“焚营”“斩使”等字眼反复在残页边缘浮现,又被突然涌来的寒气冻成冰粒。
“蒋校尉,带十名吐蕃锐卒守住西北角,泥婆罗七千骑按原计划列阵辕门,不许任何人进出!”王玄策声音发沉,断足金线突然挣断绢带,如灵蛇般窜向最近的一具甲胄,针尖精准刺入肩甲的饕餮纹——那是文成公主当年和亲时,为镇服西域邪祟特意埋设的青铜镇魂钉所在。金线勾动的瞬间,甲胄轰然倒地,露出钉身“永徽卅五年制”的暗记,此刻那处刻字正被黑褐色的怨气腐蚀,密密麻麻的蜂窝孔里渗出粘稠的汁液,滴在冻土上发出“滋啦”的声响,竟将地面烧出细小的坑洞。
蒋师仁应声转身,陌刀在掌心转了个刀花,厉声喝令身后的吐蕃骑士:“奉王正使之命,列拒马阵!泥婆罗的弟兄们,把弓箭拉满,帐内再有声响,先射穿帐幕!”他话音未落,主营帐突然传来“哗啦”的裂帛声,不是夜风撕裂帐布,而是甲胄关节转动的刺耳响动。王玄策顾不上查看镇魂钉的异状,提步冲进主营,铜节横扫过帐内的案几,打翻的油灯溅起火星,照亮满帐晃动的甲影——三百具天竺甲胄竟齐齐站起身,肩甲上的残页拼合成完整的“诈降篇”,最后一句“夜袭唐军,斩蒋灭王”正随着甲胄的动作滴落墨汁。
“王正使小心!”蒋师仁踏碎帐帘冲进来,陌刀劈向最靠前的一具甲胄,刀刃砍在胸甲上发出“铛”的巨响,震得帐顶积雪簌簌落下——可那落下的不是松软的雪粒,而是数十枚密封在蜡里的耳骨哨,哨身刻着天竺文字,落地时蜡壳碎裂,露出里面卷着的羊皮纸。王玄策俯身拾起一枚,展开羊皮纸的瞬间,指尖的金线再次发烫:纸上是天竺大将阿罗那顺亲笔写的《夜袭策》,详细记载着如何让降卒伪装归顺,待唐军攻城时从后方焚营,甚至标注了蒋师仁所率吐蕃骑卒的布防弱点,以及泥婆罗七千人马的粮草所在。
“好个诈降计!”王玄策攥紧羊皮纸,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去年使团遇袭的画面突然涌上心头——30人的使团被阿罗那顺的人马围在恒河岸边,28人倒在血泊里,唯有他和蒋师仁靠着泥婆罗向导的帮助,踩着同伴的尸体逃出重围。如今从吐蕃借来的1200骑,从泥婆罗借来的7000骑,加起来八千余骑人马,全是为了复仇而来,若今夜被这三百具甲胄搅乱阵脚,不仅复仇大计落空,还要连累吐蕃和泥婆罗的弟兄们葬身异域。
他突然想起怀中的铜佛残核,那是去年从殉难的沙门弟子手中接过的,佛核上还沾着未干的佛血。王玄策迅速掏出佛核,对准青铜镇魂钉的蜂窝孔按下去——佛核接触钉身的瞬间,暗红色的佛血顺着钉孔渗入甲胄,原本泛着冷光的铁甲突然被染成赤金色,血珠在甲片上滚动,竟自动凝成七个红点,恰好对应着降营的七处要害:粮草营、马厩、军械库、了望塔、主营帐、辕门、偏营。王玄策心中一动,这七处正是营啸最易爆发的命门,一旦被敌人引爆,八千余骑必然陷入混乱。
“蒋校尉,速带五百泥婆罗骑卒守住粮草营!”王玄策话音刚落,营外突然传来“轰隆”的巨响,整座降营都跟着震颤——辕门竟自行倒塌,沉重的木门砸在地上,压住的不是固定辕门的木桩,而是数十颗发黑的头颅!那些头颅面色青紫,发髻上还留着唐军斥候的幞头,正是去年使团遇袭前,被阿罗那顺斩杀的唐军斥候!每颗头颅的牙齿都死死咬着一枚青铜卦钱,卦钱上刻着鸿胪寺的密纹,显然是当年密探潜伏天竺时所用,如今却成了阿罗那顺挑衅的工具。
蒋师仁看得目眦欲裂,陌刀往地上一顿,震起三尺尘土:“王正使!这群蛮夷竟敢如此辱我大唐将士!末将愿带吐蕃骑卒踏平这降营,活剐了藏在暗处的降卒!”他身后的吐蕃骑士纷纷举起马刀,甲胄上的狼头纹在火光中显得格外狰狞,泥婆罗的七千骑也躁动起来,他们本就因天竺屡次侵扰边境而愤恨,此刻见唐军斥候的头颅被如此糟蹋,更是怒火中烧,不少人已经开始搭箭,箭尖对准帐内晃动的甲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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