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师仁握紧了横刀,护腕上的“陇右军”三个字在火光下泛着冷光。他突然想起出发前老斥候说过的话:当年护送文成公主入藏的队伍里,有三百名陇右军士兵伪装成杂役,他们的任务是绘制吐蕃王城的布防图。难道眼前的残旗和护腕,就是那些人的遗物?金粉勾勒的路线,会不会是他们留下的密道?
夜风再次掀起吐蕃王旗,唐龙纹在月光下舒展爪牙。王玄策摸着腰间发烫的铜鱼符,突然明白那些发光的“唐”字为何会消散——二十八名死者的魂魄,早已把复仇的执念刻进了他们的骨血里。而逻些城墙上的唐式弩机、冻土下的陇右军残旗、会变形的王旗,或许都是某种预兆:这片雪域高原上,藏着太多与大唐纠缠的秘密。
“走吧。”王玄策直起身,跛足在石板上踩出坚定的声响。蒋师仁紧随其后,将半面残旗重新裹进怀里,护腕与旗杆碰撞的轻响,像是在回应十八年前那些埋骨异域的英魂。城楼上的火把依旧跳动,吐蕃王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只是此刻再看那旗面,唐龙的鳞甲仿佛正泛着长安的月色,在遥远的雪域高原上,与他们腰间的铜鱼符遥遥相照。
第三节 金铃接引
白塔铜铃坠落的脆响突然划破夜空,像是从云端跌下的星辰。王玄策正盯着城墙上转向内侧的弩机发怔,那枚黄铜铃铛已滚到他脚边,铃身还沾着塔尖的霜花,碰撞石板的声响里裹着细碎的震颤。他弯腰去拾的瞬间,指腹触到铃口的裂痕——这正是白日里无风自鸣的那只铜铃,此刻铃舌竟卡在铃腔里,露出半截暗金色的物件。
“王正使当心。”蒋师仁的横刀已半出鞘,月光顺着刀脊淌下来,照亮铃铛内侧藏着的贝叶。那片泛着蜡黄的叶片上,纤细的簪花小楷在夜色里清晰可辨,笔锋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柔婉,却字字力透纸背:“寅时三刻,地宫生门”。落款处是个小小的“李”字,被铃身的铜锈晕染成浅褐,王玄策却一眼认出那是文成公主的笔迹——当年他在长安见过公主临摹的《兰亭序》,正是这般兼具风骨与柔媚的笔意。
铜铃突然剧烈震颤,王玄策猛地倒转铃铛,半截虎符从铃舌处滑出来。那虎符质地与他怀中的残符如出一辙,只是雕刻的纹路恰好互补。他颤抖着掏出怀中虎符拼凑,两截铜块相触的刹那,突然迸出刺目的金光。城墙上所有唐制弩机同时发出机括转动的轰鸣,三百架“将作监贞观年制”的重弩齐刷刷转向城内,玄铁弩箭在月光下泛着决绝的冷光,仿佛突然觉醒的忠魂,将锋芒对准了吐蕃王城的腹地。
“这是……调兵符?”蒋师仁的呼吸都变了调。他曾在兵部见过完整的虎符,左半归将,右半归君,合符之时便可调动兵马。可谁会把调兵符藏在吐蕃白塔的铜铃里?还偏偏让他们这两个逃亡者拾得?
远处突然传来牦牛号角的呜咽,三短一长的节奏在夜空里格外清晰——那是吐蕃贵族调动私兵的信号。王玄策拽着蒋师仁躲进石柱阴影,看见一队骑兵正从街道尽头疾驰而来,马蹄踏碎石板上的薄冰,溅起的雪沫在火把光里像纷飞的星子。领头的骑士披着黑色毡甲,头盔上的红缨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距城门还有十丈远时,突然抬手示意停军。
“是冲我们来的。”蒋师仁握紧刀柄,护腕上的“陇右军”三个字被冷汗浸得发潮。他数着对方的人数,十七骑,个个腰悬横刀,背负长弓,马鞍旁还挂着狼牙棒——那是吐蕃武士惯用的兵器。可当领头者掀开面甲的瞬间,蒋师仁突然僵住了——那张脸分明是汉人模样,眉骨处有道月牙形的刀疤,在火光下泛着浅粉的光泽。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人举起的手腕。月光下,只见面甲后的手腕上,一枚赤金镯子正泛着温润的光,镯身雕刻的缠枝纹间,“鸿胪寺”三个字的阴刻清晰可辨。王玄策猛地攥紧自己的手腕,那里戴着枚一模一样的金镯——那是大唐使节的身份证明,当年出发前鸿胪寺卿亲手为三十人戴上,如今只剩下他腕间这枚,还沾着中天竺王城的血污。
“王正使别来无恙。”领头者的汉话带着长安口音,却混杂着吐蕃语特有的卷舌音。他翻身下马时,毡甲下摆扫过地面的残雪,露出靴底的暗纹——那是陇右军的军靴样式,靴跟处还刻着个小小的“赵”字。“在下赵陵,贞观二十三年随文成公主入藏。”
王玄策的呼吸骤然停滞。贞观二十三年,正是文成公主入藏的年份。他记得那年鸿胪寺确实选派了二十名精通藏语的官吏随行,赵陵这个名字他有些印象,好像是个擅长绘制舆图的文书,据说还曾在将作监学习过弩机制造。可为何一个大唐官吏会穿着吐蕃毡甲,率领骑兵出现在逻些城?
赵陵突然解下腰间的皮囊,倒出半块干硬的胡饼。饼上的芝麻已发黑,却能看出被反复掰过的痕迹,边缘还留着二十八道浅痕。“这是你们使团小吏的胡饼。”他的声音低沉下来,“他中箭前把这个塞给我,说如果有唐人来,让他们看看——大唐的骨头,碎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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