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红城的秋意已深。梧桐树叶转为金黄,在午后阳光下灿烂如诗,又在秋风中簌簌飘落,铺满小径如金色地毯。红城大学举办了一年一度的“金秋学术周”,今年特设了“历史与记忆”专题论坛。
论坛在历史系新装修的报告厅举行,参会者不仅有学者,还有市民代表、中学教师、社区工作者,甚至几位特意从外地赶来的历史爱好者。林青崖不是主讲人——那是几位年轻教师和学生的展示机会——但她作为特别嘉宾坐在前排。
论坛开场前,徐明介绍了今年“新梦数字人文实验室”的新进展:“我们开发了一个名为‘记忆地图’的公共平台,任何人都可以上传、标记、分享与本地区历史相关的记忆点位。它不是传统的学术数据库,而是一个开放的记忆网络。”
大屏幕上展示了“记忆地图”的界面:红城的地图上,已经标注了数百个点位,每个点位都有简单的文字说明和相关图片。点击“梧桐街48号”,会看到“1920年代新梦学会读书会旧址”的介绍和几张老照片;点击“中山公园湖畔”,会看到“1948年最后一次聚会地点”的考证和现代对比照...
“这个平台的特点是完全开放,”徐明继续解释,“任何注册用户都可以添加新的记忆点位,上传材料,或者对已有内容进行补充和修正。我们相信,历史的真实性和丰富性来自于多元参与,而不是单一权威。”
第一个报告是周雨晴和几位同学合作完成的“红城老街记忆重构”项目。他们通过老地图、老照片、口述历史,尝试复原几条已经消失的老街原貌。报告不仅展示了技术成果,更分享了过程中的思考。
“我们采访了七位在那些老街上生活过的老人,”周雨晴说,“每个人的记忆都有差异,甚至矛盾。比如对于同一家店铺的位置,三个人的描述都不一样。开始我们很困惑,后来明白,记忆不是精确的摄影,而是主观的绘画——它会变形,会模糊,会因个人情感而着色。但这正是记忆的价值所在:它不只是记录事实,更是保存感受。”
一位退休历史教授提问:“你们如何处理这种记忆差异?选择‘最正确’的版本吗?”
“我们不选择,”小组的另一位学生回答,“我们呈现差异本身。在地图上,我们会标注‘据××回忆’,让用户知道这是个人视角。如果有多个版本,我们就并列呈现。因为历史的真实往往存在于差异之中,而不是单一叙事之内。”
论坛响起掌声。林青崖注意到,观众席上有几位老人在点头,眼中闪着泪光——他们可能就是那些老街曾经的居民。
接下来的报告来自社区工作者小组。他们在红城的几个老社区开展了“社区记忆工作坊”,邀请居民分享个人和家族故事,收集老物件照片,甚至组织“记忆漫步”——沿着老路线重走,边走边回忆。
“最让我们感动的是,”一位社区工作者说,“很多平时沉默的老人,在工作坊里打开了话匣子。他们讲述的不仅是个人故事,更是一个时代的集体记忆。有位奶奶说:‘我以前觉得自己的日子平平淡淡,没什么好说的。现在明白,每一个平凡日子都是历史的一部分。’”
“社区记忆工作坊”已经举办了八期,收集了两百多份口述历史记录,数字化了四百多张老照片。他们计划将这些材料整理成社区记忆档案,保存在社区活动中心,供居民查阅,也作为社区教育的资源。
第三场报告来自中学教师团队。陈老师带领几位同事,设计了一套“身边的史学家”课程模块,鼓励学生研究自己家族、社区、学校的历史。
“我们要求学生不要从书本开始,而是从身边开始,”陈老师展示学生作品,“比如研究家族老照片背后的故事,采访长辈关于某个历史事件的记忆,调查学校建筑的历史变迁...通过这些具体而微的研究,学生不仅学到了历史方法,更建立了与历史的真实连接。”
一个高二学生的作品令人印象深刻:她通过对比曾祖母、祖母、母亲三代女性的结婚照,分析了近八十年中国女性社会地位和审美观念的变化。照片旁的文字说明写道:“历史不是遥远的过去,它就在我的家族相册里,在我的血脉中。”
论坛中场休息时,林青崖在走廊遇到了几位市民代表。一位白发老人拉着她的手:“林教授,我参加了社区记忆工作坊,第一次把我父亲的故事讲了出来。他是1930年代的大学生,参加过抗日救亡运动,1950年代被打成右派...这些事我在心里埋了六十年,现在终于可以说出来了。”
“说出来就好了,”林青崖轻声说,“记忆需要出口,故事需要听众。您父亲的故事不仅是您家族的,也是那个时代的。谢谢您愿意分享。”
老人擦擦眼角:“我还要谢谢你们,创造了这样的机会和空间。以前总觉得历史是大人物的事,现在知道,我们小人物也有历史,也值得被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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