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废墟在月光下投出巨大的阴影,像张开的怀抱。
当他的脚尖触到废墟中心的青石板时,所有晶藤突然同时亮起翡翠色的光。
那些缠绕在断柱、碎瓦上的脉络,连成一张巨大的网,指向伦敦的方向。
风掀起他的衣角,锁骨下的晶藤纹路亮得刺眼,像在呼应千里外某扇窗前,正望着飞蛾群出神的女人。
康罗伊盘膝坐下,背对着月光。
他听见了。
那些被遗忘的、被焚烧的、被封存在时间里的声音,正顺着晶藤网络,向同一个方向奔涌而去。
风掀起他的衣角,锁骨下的晶藤纹路像被海风挠了痒,荧光从淡绿渐次转亮,在月光下织成半透明的网。
康罗伊望着废墟中心那截断柱——三年前他和詹尼在柱底埋下刻着“V&G”的铜钥匙,此刻断柱阴影里,竟有细碎的晶藤嫩芽正顶开碎石,像在呼应他体内的震颤。
他迈出第一步时,脚边的卵石突然发烫。
那是方才发现刻着“V”的那块,温度顺着鞋底窜上小腿,像维多利亚十二岁时攥着他的手往暖炉边拖,掌心的热度透过粗布手套渗进来。
他喉结动了动,废墟里的风突然变轻,像有人在替他拂去衣角的沙粒。
“詹尼。”他低唤一声,没有回头。
正蹲在监测仪前的女人猛地抬头。
她的发梢还沾着方才跑过来时溅的海水,发绳不知何时松了,几缕栗色发丝黏在汗湿的颈侧。
但这不妨碍她在听见呼唤的瞬间霍然站起,裙角扫倒的墨水瓶在石板上洇出深褐的痕迹——那是她刻意留的,等会儿要拓印下来当今天的“声波地图”。
“围成环。”康罗伊的声音被风揉碎又拼起,“一百人,静坐,酉时三刻的呼吸。”
詹尼的指尖在胸口画了个极轻的十字。
这是他们三年前在温莎实验室设计的“同步仪式”,当时康罗伊说:“声音要找到共鸣,得先让心跳排成一队。”此刻她望着遗址外守夜的护卫队,忽然扯开嗓子喊:“所有能喘气的!把枪放下!手拉手过来!”
二十七个护卫面面相觑,最年长的老约翰先跨出一步,他的孙女去年冬天咳血,是康罗伊用差分机算出的草药救的。
接着是扛着晶藤分析仪的学徒,再是给监测站送面包的渔妇——总共九十九人,最后一个位置,詹尼自己坐了进去。
她的膝盖碰着老约翰的粗布裤管,右手攥住渔妇沾着面粉的手,左手被学徒满是机油的掌心裹住。
“吸气——”詹尼的声音像浸了蜜的银笛,“数到七,停。”
九十九个胸膛同时鼓起。
康罗伊坐在环心,看着他们的肩线随着呼吸起伏,像一片被风吹动的麦田。
第七次呼气结束时,地面突然震颤。
他低头,看见晶藤纹路从断柱下的嫩芽开始疯长,绿色荧光顺着地质断层爬过他的靴尖,向东南方窜去——那是英吉利海峡的方向,是伦敦的方向。
“神经!”亨利的吼声惊飞了檐下的夜鹭。
技术总监的白大褂下摆沾着焊锡的焦痕,此刻他正扑在地震仪前,指尖戳着不断跳动的指针,“不是网络!是神经!他的意识在当突触!”他转身时撞翻了放着康罗伊旧怀表的木盒,表盖弹开,“V&G”的刻痕在荧光里泛着暖黄,像维多利亚当年塞给他时,耳尖的那抹红。
康罗伊闭了闭眼。
他能“看”见那些晶藤:它们穿过海底的沙砾,绕过沉船的骨架,攀住渡轮的螺旋桨,最终扎进伦敦城的下水道、煤气管道、教堂的彩窗——直到某扇挂着天鹅绒窗帘的窗户下。
白金汉宫的镜子起了雾。
维多利亚放下珍珠耳坠的手顿在半空,左耳突然像被火钳烙了一下。
她对着镜子扯下蕾丝手套,指尖按上发烫的耳垂,再拿开时,指腹沾着半滴血丝。
“终于来了。”她轻声说,声音像拆信刀划开封蜡,又脆又轻。
血滴落在爱尔兰地形图上的瞬间,她想起康罗伊十六岁时在她手背上画的星图——那时他刚从哈罗公学逃出来,说“星星会说话,只是人类耳朵太笨”。
此刻血珠没有晕开,反而自己动了,沿着康罗伊昨夜投石的位置,爬过科克郡的沼泽,停在标着“古凯尔特祭坛”的红圈上。
她抽出鹅毛笔,笔尖蘸着耳垂的血。
墨水台里的黑墨水还泛着白天批文件时的冷光,此刻被血笔划过,竟在纸背渗出血色的“第七代差分机”几个字。
“核心阵列……按此坐标校准。”她的字迹比任何内阁文件都工整,写完最后一笔,她将纸折成小船,投进壁炉。
火焰舔过纸边的刹那,她听见了。
那是十七年前的秋夜,她躲在玫瑰园的灌木丛后,听康罗伊举着提灯哼跑调的曲子。
那时她才十二岁,不敢承认自己在等他,只敢把脸埋进玫瑰花瓣里,闻着花香记他的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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