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尼要追,被亨利拉住。
技术总监的振测仪屏幕上,波形突然坍缩成一个点,又猛地炸开,像某种封印被撕了角。
他要下去。亨利说。
詹尼望着那个逐渐被礁石挡住的背影,手抄本里的简笔耳坠在晨光照耀下泛着淡金。
她摸出康罗伊的怀表,打开,残片耳坠和纸上的图案在玻璃盖下重叠,像两枚钥匙。
埃默里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带着风里的紧迫感:圣殿骑士团的听音阵列......
但没人接话。
他们都望着礁石间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望着他走向潮声最盛的地方,望着他举起铁片,在浪头打来的瞬间,贴在唇上。
第一波共振传来时,整片岩壁都在震颤。
有人听见了,从海底最深处,传来一声绵长的、带着远古余韵的——像巨口终于张开。
无名者站在齐膝深的海水里,望着浪尖上跃动的光斑。
他突然知道了,海之喉不需要船,不需要潜水装备。
当声音与血脉共振到足够的频率,当心跳与文明的原初节奏同频,海底的门会自己打开。
他低头看向被海水漫过的脚面,泥印正被冲散,露出皮肤下若隐若现的淡青色血管——那些血管里流淌的,是会的血。
康罗伊站在齐膝深的海水里,浪沫顺着铁片边缘渗进指缝。
他望着海平线上那两点黑影——圣殿骑士团的飞艇正压低高度,螺旋桨搅碎晨雾,将盖尔语童谣的尾音揉进咸涩的风里。
昨夜埃默里在电话亭听到的噬语者活人试音像根细针,正往他后颈钻。
木筏好了。老渔民麦卡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位在阿基尔岛守了四十年灯塔的老人,此刻正用粗粝的手掌拍着新造的筏身。
雷击老橡树的焦黑纹路在阳光下泛着青铜色,没有一根铁钉,全靠椰棕绳和榫卯咬合——正如他昨夜在村公所敲着圣经说的:恶耳听不见无钉木的响,就像魔鬼抓不住没缝的船。
康罗伊转身时,海水漫过他的小腿。
麦卡锡递来的竹篙还带着树汁的清苦,他摸了摸筏身的凹痕,那是老木匠用骨锥刻的字,与他怀表里的耳坠残片同出一辙。为什么选雷击木?他问。
五十年前的雷暴夜,这棵树替渔村挨了七道雷。麦卡锡扯了扯褪色的羊毛围巾,雷火里它没烧透,反而把雷声锁进年轮了。他浑浊的眼睛突然亮起来,您母亲当年在石槽录浪声时,手里攥的就是从这棵树掰下的枝桠——教区记录里夹着干叶呢,詹尼小姐给我看了。
康罗伊的手指在字凹痕上顿住。
母亲的影子突然清晰:火光照着她的侧脸,发梢沾着海雾,手里举着的正是这样一截焦木,浪声灌进蜡筒时,她的耳坠在跳动,和詹尼腕间的银链、维多利亚的半枚耳坠,在记忆里拼成一轮满月。
要帮忙捆物资吗?詹尼的声音从沙滩那头飘来。
她抱着个裹油布的木盒,发梢沾着昨夜埋蜡筒时的沙粒。
康罗伊注意到她的指节泛白——那是她整理档案时太用力的老毛病。
木盒里是哈罗公学的民声蜡筒,他去年冬天带着流浪儿录的:卖报童的吆喝、扫烟囱男孩的咳嗽、面包房学徒的口哨。
昨夜他划七圈同心弧时,詹尼就站在月光里,看他用身体压出大洋洲的波浪、非洲的鼓点、亚洲的蝉鸣,然后突然蹲下来,用银链上的小钥匙挖开中央沙层,把蜡筒封进铅管。
不用。康罗伊接过木盒,指尖触到油布上的潮意,你留着怀表。他指了指詹尼胸前的金表,如果三小时后振测仪没波动......
别说傻话。詹尼打断他,喉结动了动。
她伸手替他理了理被海风掀乱的额发,腕间银链擦过他的锁骨,亨利说地脉波动和你心跳同频,你活着,它们才活着。
涨潮的哨声在这时响起。
亨利从礁石后钻出来,振测仪贴在耳边,屏幕蓝光映得他眼周发青:海蚀峡谷入口两海里,反向谐波频率正在爬升——圣殿骑士团的干扰信号,和贝尔法斯特试音的波形一样。他扯了扯防水服的拉链,需要我跟你下......
不用。康罗伊把木盒递给詹尼,你守着振测仪,埃默里盯着飞艇。他脱下单衣,露出胸前淡青色的血管——那些跟着心跳轻颤的纹路,昨夜在埋听土时突然显形,他们要压制的是地脉,不是我。
木筏划入海蚀峡谷时,海水突然变凉。
康罗伊握着竹篙的手沁出冷汗,能听见水下传来某种钝响,像无数贝壳在互相撞击。
亨利的声音从对讲机里炸出来:谐波频率97.3!
干扰信号覆盖地脉主波了!
他俯身贴近水面。
浪纹里浮着几缕暗绿藻丝,正以诡异的螺旋方向缠绕竹篙。
记忆突然涌上来:母亲跪在石槽边,蜡筒贴着湿岩,浪声里混着她的低语:听,它们在等能对话的人。
潜下去。他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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