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望着窗外渐暗的天空,芒果树的影子在砖墙上织出网状的纹路。
楼下传来约翰工作时的噪音,夹杂着金属碰撞的脆响——那是他们在重新组装差分机。
詹尼,他突然握住她的手,指腹蹭过她无名指上的银戒,你说我们在玻璃花房种玫瑰的事......
等地下室的机器转起来再说。她笑着抽回手,却把茶托往他手边推了推,约翰刚才说需要十车钢材,阿卜杜拉的船能运来。
梅塔教授提过帕西人里有个锻造高手......
楼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约翰的脑袋从门框探进来,眼镜片上沾着机油。康罗伊!他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发颤,梅塔教授说孟买有座废弃的铸铁厂,离港口只有两英里——
乔治放下茶杯,金属与瓷的碰撞声里,他听见了地下室里差分机开始转动的轻响。
约翰的声音撞碎暮色时,乔治正望着茶盏里晃动的芒果树影出神。
他搁下杯子的动作带得银匙轻响,詹尼刚要问他是否被茶水烫到,就见他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地下室——铸铁厂的消息像一把火,能够进行钢铁加工才是现在最好的消息,这个总爱把计划折成纸船慢慢放的男人眼里烧出了火星。
您确定那座厂子不是东印度公司的废弃品仓库?乔治跟着约翰挤过窄巷时,皮靴碾过一片碎陶片。
孟买的晚风裹着潮意,却掩不住前方传来的铁锈味。
约翰的提灯在前面摇晃,照出墙根蜷缩的野狗,它们见了这两个裹着英国呢料的身影,夹着尾巴溜进了阴沟。
梅塔教授说一八一九年建的!约翰的喉结随着喘息上下滚动,扳手在腰间撞出清脆的节奏,当时给加尔各答的皇家海军铸大炮的,后来蒸汽船用铁板被新工厂替代,他们跟不上工艺才倒闭。他突然刹住脚步,提灯举过头顶——半人高的铸铁门横在荒草里,门楣上的狮鹫浮雕虽已锈蚀,仍能看出当年的威风。
乔治摸了摸门柱上的凿痕,指尖沾了层暗红锈粉。这里的炼钢炉能适应新配方吗?
您看这跨度!约翰用提灯照着门内的空地。
月光漏过破碎的玻璃天棚,在满地的螺帽、断轴和半熔的铁锭上洒下银斑。
他蹲下来,指甲刮过一块足有半人高的床身铸件,导轨槽还能用!
只要找帕西工匠磨一遍,比重新浇铸省三个月——
三个月。乔治重复着,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和约翰的影子叠在锈迹斑斑的地面上,像两柄交叠的齿轮。
他从怀表里摸出父亲留下的金笔,在掌心记下:明天让阿卜杜拉的船优先运砂轮和硼砂,达达拜去谈帕西工匠的工价......
约翰突然发出一声低呼。
他的提灯凑近墙角,照亮了半排蒙着蛛网的木架——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根黄铜螺杆,每根都刻着惠特沃斯标准的钢印。上帝啊,他的手指颤抖着抚过螺杆上的螺纹,这是约瑟夫·惠特沃斯亲自设计的精密件!
当年我在他工坊擦了三个月机床,才见过两根......
乔治望着约翰发亮的眼睛,突然想起穿越前在书店整理旧机械杂志时,总见老顾客们聊起能让齿轮咬住星光的精密加工。
此刻夜风掀起他的西装下摆,他却觉得后颈发烫——不是因为孟买的湿热,而是因为某种更灼热的东西:齿轮转动的可能性,正在这片废墟里噼啪作响。
次日清晨,詹尼的遮阳伞出现在市集东头的贫民区时,几个光脚的孩子正围着她的裙角打转。
她蹲下来,把用藏红花染成金黄的姜饼分给他们,有个扎着红绸的女孩伸手碰了碰她的银戒,用生硬的英语问:夫人的戒指,像星星?
是齿轮。詹尼用达达拜教的印地语慢慢说,转起来,能让好多好多机器工作,让大家有饭吃。女孩听不懂,却咯咯笑着把姜饼渣抹在她手背上。
旁边的老妇人裹着褪色的纱丽,正帮詹尼把成袋的粗麦粉分给排队的妇女,见此情景便用印地语说了句什么,惹得女人们都笑起来。
她说您的手比传教士的软。达达拜不知何时站在巷口,腋下夹着本翻旧的《印英词典》。
他的缠头布今天换了靛蓝色,和乔治送他的银怀表链相映成趣,她们问,明天还来吗?
詹尼抬头,看见晾衣绳上飘着的破布在风里翻卷,像一面面小旗。
有个孕妇扶着墙慢慢挪过来,她赶紧扶住对方的胳膊——这是她昨天见过的,丈夫在码头搬货时摔断了腿。告诉她们,她把麦粉袋塞进孕妇手里,只要我在孟买一天,就来一天。
达达拜的胡须动了动,没说话。
但詹尼注意到他转身时,用袖子快速抹了下眼角。
当乔治踩着夕阳回到宅邸时,门房老妇人正踮脚往门柱上的煤油灯里添加油料。
他刚要打招呼,管家哈山就从客厅冲出来,手里攥着封盖着英国邮戳的信——蜡封是剃刀党的专用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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