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祁同伟的路，还在继续。
雨后的汉东，或许能迎来一个更加清朗的明天，但通往明天的路上，注定仍有风雨。
………………
当天夜里！
雨下得更大了。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敲打着省委家属院的窗玻璃，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划出一道道绵密的斜线。
高育良家的书房亮着温暖的灯光，与窗外凄冷的秋夜形成鲜明对比。
祁同伟到的时候，吴惠芬正在门口张望。
见他从车上下来，连忙撑伞迎上去。
“同伟来了，快进来，身上都湿了。”
“师母，这么晚还麻烦您。”
祁同伟接过吴惠芬递来的干毛巾，擦着肩上的水渍。
“说什么麻烦，老高念叨你一晚上了。”
吴惠芬笑着引他进屋。
“饭菜都热着呢，就等你了。”
书房里，高育良正站在书架前，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旧书，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他今天没穿正装，只着一件深灰色羊毛衫，戴着老花镜，看起来更像是大学里那位温文尔雅的教授，而不是汉东省前几把交椅上的领导。
“老师。”祁同伟恭敬地打招呼。
高育良摘下眼镜，仔细打量着这个自己最得意的学生，半晌才缓缓道。
“瘦了。这几个月，辛苦了吧。”
“还好，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高育良喃喃重复，语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意味。
他将书放回书架，转身道：“先吃饭，边吃边聊。”
餐厅里，吴惠芬已经摆好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式。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青菜、麻婆豆腐，还有一砂锅热腾腾的莲藕排骨汤。简单的菜色，却透着家的温暖。
三人落座，吴惠芬先给祁同伟盛了碗汤。
“快喝点热的，驱驱寒。
你这几个月忙得脚不沾地，你老师天天念叨，说同伟肯定又没按时吃饭。”
“谢谢师母。”
祁同伟接过汤碗，热汤入喉，暖意从胃里升腾起来，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熟悉的味道，让他紧绷了几个月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高育良没动筷子，只是看着祁同伟喝汤，忽然开口。
“今天下午，赵立春通知找你了吧？”
祁同伟放下汤碗，点点头。
“谈了半小时。”
“说什么了？”
“反省，懊悔，托付……还有，认输。”
祁同伟如实道。
“他说赵家不会再报复，赵小惠会出国，他希望……瑞龙在狱中能有改过自新的机会。”
高育良沉默片刻，夹了块排骨放到祁同伟碗里，自己却没什么胃口。
“同伟啊，”
他轻叹一声。
“今天请你来家里吃饭，其实是我有些话……憋在心里很久了，想跟你说说。”
祁同伟放下筷子，正襟危坐：“老师您说。”
高育良却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起身走到酒柜前，取出一好酒和三个小酒杯。
他倒了三杯酒，一杯推给祁同伟，一杯放在自己面前，最后一杯给了吴惠芬。
“这杯酒，先敬你。”
高育良举起酒杯，眼神复杂地看着祁同伟。
“敬你在汉东这几个月，顶住压力，守住原则，做了我们很多人……想做而不敢做，甚至不敢想的事。”
祁同伟连忙举杯。
“老师言重了，我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
高育良苦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微微眯起眼。
“同伟，你知道吗？
有时候我看着你，就像看着年轻时的自己。”
他放下酒杯，声音有些飘忽。
“不，应该说，是看着我想成为却最终没有成为的那种人。”
窗外雨声潺潺，书房里暖黄的灯光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当年我从汉东大学调到政法系统，也是满腔热血，想着要干一番事业，要为民请命，要扫清积弊。”
高育良缓缓道，眼神望向虚空，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
“可官场这潭水，太深了。
你游得越深，越发现四周都是暗流，都是礁石。
有时候，你想往前游，却发现四面八方都有力量把你往回拉。”
他顿了顿，看向祁同伟。
“梁家出事那会儿，你在瑞江市。
当时梁群峰找我谈过话，话里话外都是‘大局为重’‘维护稳定’。
赵立春也暗示过，梁家的事要‘冷处理’。”
祁同伟静静听着，这些往事他有所耳闻，但从高育良口中亲耳听到，感受又不一样。
“我当时很犹豫。”
高育良坦白道。
“一边是法理，一边是人情；一边是原则，一边是现实。
如果我坚持彻查梁家，可能会得罪一大批人，我在汉东的路可能就走不下去了。
如果我妥协……”
他没有说下去，但祁同伟明白。
“后来是你，”高育良看着祁同伟，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你在跨省顶着压力顺藤摸瓜，把梁群峰的儿子曾经犯过的错揭露出来。
你知道我当时什么感受吗？”
祁同伟摇头。
“我又羞愧，又庆幸。”高育良的声音低沉。
“羞愧的是，我一个老师，一个长辈，竟然不如自己的学生有勇气。
庆幸的是……幸好有你，替我守住了我心里最后那条线。”
吴惠芬轻轻握住丈夫的手，高育良反握住她的手，继续道。
“再后来，你调回省里，整顿政法系统，查周振华，查李建国，查赵瑞龙……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
我常常夜里睡不着，既担心你的安全，又…………”
他顿了顿，终于说出那句憋了很久的话。
“如果我没有那些顾虑，那些权衡，那些所谓的‘政治智慧’，我是不是也能像你一样，可以把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连根拔起？”
祁同伟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老师，您不必如此自责。
每个人的处境不同，选择也不同。
我能放开手脚，是因为我当时‘光脚不怕穿鞋的’——反正从毕业后我的路就不是一帆风顺。
可老师您不一样，您在那个位置上，要考虑的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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