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站的人记完数,挥挥手。
“行了,拉进去吧。”
马车牛车一辆一辆拉进粮站大院。
院子很大,青砖铺地,扫得干干净净。
靠墙一排大瓦房,青砖灰瓦,就是粮仓。
门敞开着,里头黑漆漆的,能看见码得整整齐齐的麻袋,一袋一袋摞得老高。
林大生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拿着那个铁皮喇叭,扯着嗓子指挥。
“都排好队,一辆一辆过秤!称完了再往里扛!别挤,都有份!”
第一辆车是王老根的骡车。
粮站的人推过来一台大秤,秤杆有胳膊粗,黑漆漆的,秤砣比脑袋还大,铁疙瘩一个。
两个壮劳力抬起一袋米,挂在秤钩上。
粮站的人眯着眼,拨了拨秤砣,秤杆慢慢翘起来,又沉下去。
“一百二十三斤。下一个。”
旁边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穿着蓝布工作服,手里拿着个硬壳本子,低着头一笔一笔记着。
钢笔尖在纸上划拉,沙沙响。
一袋一袋称过去,数字一个一个记下来。
每称完一车,那人就抬起头,报个数,让赶车的确认。
轮到苏清风了。
他跳下车,把缰绳拴在车辕上,走过去帮着卸麻袋。
一袋一袋扛过去,挂上秤钩。粮站的人拨着秤砣,报着数。
“一百一十五斤。一百二十斤。一百一十八斤。一百二十二斤……”
苏清风站在旁边看着,心里默默算着。
这十几袋米,加起来得有一千四五百斤。
今年收成确实好,比去年多了不少。
称完了,粮站的人挥挥手。
“往里扛吧,靠墙码好,别歪了。”
苏清风弯下腰,一使劲,把一袋米扛上肩。
那米袋沉甸甸的,压在肩膀上,肉都陷下去一块。
他稳住身子,一步一步往粮仓里走。
粮仓很大,比生产队的仓库还大。
里头光线暗,只有从门口和几个小窗户透进来的光。
已经堆了不少麻袋,黄灿灿的稻谷堆得老高,散发着淡淡的香味。
那香味混着麻袋的味儿,混着陈粮的味儿,闻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有人专门负责码袋,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瘦瘦的,戴着顶旧帽子,帽檐都塌了。
他站在粮堆旁边,手里拿着根长棍子,指指点点的。
“码那边,靠墙码,一袋一袋码齐了,别歪。对,就那儿。下一袋挨着,紧一点。”
苏清风走过去,把米袋放下。
又转身出来,再扛一袋。一趟一趟,进进出出,十几袋米很快就卸完了。
额头出了汗,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袖口都湿了。
卸完粮,林大生招呼大家回去。
“行了行了,都完事了。上车,回屯子!天不早了,再不走天黑前赶不回去。”
大家往车上爬,有的牵着牲口,有的扶着车辕,有的收拾着麻袋片。
马车牛车咕噜噜往外走,车轴吱呀吱呀响。
苏清风没动。
他走到林大生跟前。
“林叔,我在这边有点事,过几天再回去。等拉精米的时候,我一块儿回去。”
林大生愣了一下,回过头看着他。
“啥事啊?还得待几天?”
苏清风没细说,只是笑了笑。
“私事。您帮我给秀珍带个话,说我在公社办点事,过几天就回。让她别担心,喂好那些兔子和鸡崽。”
林大生看了他一眼,也没多问。
都是男人,有些事不用说得太明白。
他点点头,拍了拍苏清风的肩膀。
“行。那你自个儿小心点。公社这地界,不比咱屯子里,干啥都得留个心眼。过几天拉精米,我再来,到时候咱一块儿回去。”
苏清风点点头。
“知道了,林叔。”
林大生上了车,一抖缰绳。
马车咕噜噜出了粮站院子,车轮碾过青砖地,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
苏清风站在那儿,看着车队走远,看着那些马车牛车拐过街角,消失在视线里。
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影子拉得老长。
他转过身,牵着自己的马车,往那条熟悉的巷子走去。
巷子还是老样子,窄窄的,两边是高高的青砖墙。
墙是旧社会的墙,年头不少了,砖面发黑,可还结实。
墙头的爬山虎绿了又黄,这会儿叶子已经开始掉了,剩下一片片枯黄,在风里晃着,偶尔飘下来一两片,落在地上。
青石板的路面被车轮磨得光滑,有些地方凹下去,是年深月久踩出来的。缝隙里长着青苔,绿绿的,踩上去有点滑。
他走得很慢,马蹄子踩在石板上,嘚嘚嘚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
走到那扇熟悉的院门前,他停下来。
院门虚掩着,和他上次来的时候一样。
门是木头的,漆成了深绿色。
门环是铜的,擦得锃亮,是许秋雅的手笔。
她这人,不管多累,都要把门环擦得亮亮的。
他伸手推了推,门吱呀一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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