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风哈出一口白气,用力推开国营餐馆那厚重的棉布帘子,一脚踏进这冰天雪地的世界。
凛冽的寒风像刀子一样,直往他脖子里灌,冻得他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刚走出没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那大婶尖酸刻薄的嘀咕声:“谁信啊!也不知道许护士怎么就看上他了,真是一支鲜花插在牛粪上。我儿子那相貌,十里八村都挑不出第二个,都没被她看上,她倒好,倒贴这廋猴。”
苏清风脚步猛地一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他下意识地低头瞅了瞅自己,身上那件棉袄,虽说旧了点,可针脚细密,补丁也不多,是嫂子一针一线缝补的。
再瞧瞧自己这身材,虽说不算魁梧,可也结实得很,哪有那大婶说的那么不堪。
“我有这么差吗?”
苏清风嘴里嘟囔着,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袄,双手插进袖筒里,脑袋也往衣领里缩了缩,哈着白气,大步朝着供销社走去。
供销社到了,门口院墙上用红漆刷着的“发展经济,保障供给”几个大字,在岁月的侵蚀下,已经褪了色。
墙角堆着半人高的雪堆,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苏清风推开了供销社那扇沉重的木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股混杂着煤油、红糖和樟脑丸的气味扑面而来,直冲他的鼻腔。
他皱了皱鼻子,抬脚走了进去。
屋里比外头暖和不了多少,铁皮炉子里的煤块半死不活地烧着,炉筒子拐着弯通向外头,接缝处洇出一圈黑乎乎的煤焦油。
苏清风跺了跺脚上的雪,棉鞋底子在水泥地上蹭出两道湿痕,留下他来过的痕迹。
柜台是拿厚木板钉的,边角都磨出了油光。
玻璃柜台里摆着稀稀拉拉的货品,每样东西底下都垫着发黄的报纸,透着一股陈旧的气息。
靠墙的货架上,搪瓷脸盆和铁皮暖壶摆得整整齐齐。
房梁上吊着盏煤油灯,火苗忽闪忽闪的,照得人影子在墙上乱晃。
“要啥?”
从特销区的柜台后头传来个懒洋洋的声音,销售员是个中年妇女,她正靠在椅子上,眯着眼睛,看着苏清风进来,漫不经心地问道。
这特销区就是把各大区域的折扣商品都放在了一起。
苏清风凑到玻璃柜台前,哈出的白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雾。
他眯着眼睛,仔细地看着柜台里的东西。
里头摆着蛤蜊油,铁皮盒子上印着个穿旗袍的女人,笑盈盈的。
水果糖五颜六色地装在玻璃罐里,像是隔着瓶子都能闻见甜味儿。
最边上摆着几条围巾,大红的那条像团火,在灰扑扑的柜台里格外扎眼,一下子就吸引了他的目光。
“那条红围巾,我看看。”苏清风的指节在玻璃上敲了敲,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
销售员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嘲笑,然后弯腰从柜台底下掏出围巾,嘴里还不忘调侃道:“咋的,相上对象了?这红围巾,可是姑娘们最喜欢的。”
苏清风脸一红,连忙摆手道:“没呢,就看看。”
销售员把围巾递给苏清风,笑着说:“看看呗,这围巾料子软乎乎的,你捏在手里搓搓,感受感受。”
苏清风接过围巾,小心翼翼地捏在手里搓了搓,指尖传来细密的绒毛感,让他心里一阵温暖。
大红底子上织着暗纹,灯光一照,像雪地里突然窜起的火苗。
“三块五,不要票。”销售员见苏清风似乎有点心动,连忙推销着说,“上海货,统共就三条,这是最后一条了,错过可就没了。”
苏清风犹豫了一下,然后从内兜掏出个手绢包,里头整整齐齐叠着毛票。
他一张一张地数着,数出三张一块的,又摸出五张一毛的。
突然掉落下钢镚在柜台上滚出老远,发出清脆的声响。
“再拿盒蛤蜊油。”他指着玻璃柜,“还有那水果糖,称二两。”
销售员乐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笑着说:“好嘞!你这小伙子,还挺会疼人的。”
她转身从货架上取下个铁皮盒子,递给苏清风说:“蛤蜊油就剩这盒了,盖子有点锈,算你一毛二。”
苏清风接过盒子,看了看,点了点头说:“行,就它了。”
销售员又舀了勺水果糖,牛皮纸包成个小三角,递给苏清风说:“糖是县里食品厂出的,橘子味的最俏,小姑娘都爱吃。”
玻璃罐里的糖块五颜六色,橘子黄的,苹果绿的,在煤油灯下像宝石似的闪着光。
苏清风看着那些糖块,眼前浮现出苏清雪上次吃糖的模样,小舌头把糖块顶得在嘴里骨碌碌转,活像只偷食的松鼠,脸上不禁露出了笑容。
他付了钱后,特意让销售员把红围巾、蛤蜊油还有水果糖仔仔细细地装好。
销售员一边麻利地收拾着,一边笑着打趣:“小伙子,祝你成功。”
苏清风无奈,被误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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