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时,机身与跑道接触的瞬间,传来一阵沉闷而扎实的震动。
林默从浅眠中睁开眼,窗外,是京城特有的、带着灰蒙色调的广阔天空。空气中不再有西部那种混合着沙土与阳光的干燥气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也更为沉重的味道。
一年前,他初入京城,像一个一头扎进深海的潜水员,感受着来自国家部委那令人窒息的“深海”气压。那时的他,紧张、戒备,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像是在刀尖上维持平衡。
一年后,重返此地,心境已截然不同。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靠着一份“紫色剧本”的豪赌才能在会议上获得发言机会的借调干部。他身后,有十里长街的无声送别,有哈佛商学院立下的“林-苏模式”,有一条横穿死亡之海的沙漠公路,还有一个被他从贫困线上拉回来的“天章”品牌。
这些,是他的功绩,也是他的铠甲。
但同时,它们也是悬在他头顶,最沉重的枷锁。
他提着简单的行李箱,汇入熙熙攘攘的人潮,走出航站楼。没有迎接的人,没有熟悉的车辆。巨大的孤独感像潮水般涌来,与几天前那十里长街的热烈送别,形成了尖锐而冰冷的对比。
他没有选择打车,而是熟门熟路地走向了机场快轨。
车厢里挤满了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或疲惫、或焦虑、或野心勃勃的神情。空气中飘浮着各种品牌的香水味、公文包的皮革味,以及若有若无的、属于这座城市的快节奏压力。
林默找了个角落站着,将自己融进这片涌动的人海。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陌生的面孔,那块熟悉的面板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呈现出大片大片的灰色与蓝色交织的色块。
【焦虑:下个月的KPI还差一半】
【疲惫:连续加班两周,想辞职】
【期待:晚上的相亲对象据说条件不错】
【麻木:通勤两小时,已经习惯了】
这些不再是需要他去破解的难题,而是一幅描绘着京城生态的浮世绘。他像一个旁观者,冷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知道,自己已经从棋盘上的某一个具体的格子里跳了出来,站在了棋盘的边缘。
等待他的,不再是高远那种脸谱化的对手,也不是西部那些可以被精准打击的利益集团。
等待他的,是一个更宏大、更抽象,也更危险的棋局。
对手,是规则本身。是钱博口中那种“稳定压倒一切”的惯性,是楚天雄撞得粉身碎骨的那块无形的礁石,和他那盘不容任何意外的“完美棋局”。
列车在地下穿行,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车厢内的灯光,映出林默在玻璃上的倒影。
依旧是那副清秀斯文的模样,黑色的镜框,干净的白衬衫。但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却变了。曾经的书卷气被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所取代,像是经历过惊涛骇浪后,恢复了宁静的深潭。潭水之下,暗流涌动。
他想起夏清月。
那个与他定下“三年之约”的女人,如今也在这座城市里,身居高位。国家监察委员会副主任,这个职位,本身就意味着一种锋利和决绝。他们像两条从不同源头出发的河流,曾在江州短暂交汇,而后又各自奔腾,如今,终于在这片名为京城的巨大湖泊里,再次遥遥相望。
只是,湖面之上,已是暗流密布,风波诡谲。
中组部为他安排的临时住处,在西城的一个不对外开放的招待所里。这里比他在西部试验区的总部要气派得多,红墙灰瓦,庭院深深,处处透着一股不事张扬的威严。
接待他的是一位面无表情的中年干部,言语客气,但眼神里却带着一种公式化的审视。他将林默领到一间套房门口,递过钥匙,交代了几句关于用餐时间和保密纪律的话,便转身离去,多一句废话都没有。
房间很宽敞,家具是厚重的红木,一尘不染。窗外,是一棵姿态遒劲的古松。一切都很好,好得像一间精致的样板间,却唯独没有人气。
这里不是家,甚至不是一个可以让他放松的落脚点。
这里是一个等待区,一个在上场前,供棋子暂时停留的盒子。
林默将行李箱放在墙角,没有打开。他走到书桌前,桌上很干净,只有一部红色的电话机,和一本摊开的、印着内部刊号的《政策研究》。
他的目光,落在《政策研究》旁边,一个用牛皮纸密封的、没有任何标识的厚信封上。
信封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已经等了他很久。
林默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走过去,拿起那个信封。信封很沉,里面似乎不是普通的纸张。没有署名,没有单位落款,封口处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上面是一个模糊的、看不出形状的印章。
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他,这,就是“见面礼”。
他没有立刻拆开。
他先是拉上了厚重的窗帘,让整个房间陷入一种昏暗的安静之中。然后,他走到门口,确认房门已经反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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