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表嫂带韬韬上楼洗漱,客厅沙发上堆满衣服和包,她和表哥习惯性地走到全屋最明亮的灯下,坐到餐桌旁。
表哥问她:“姑妈去世的具体时间是什么时候?”
她答:“阳历九六年一月二十五号,阴历是乙亥年腊月初六。”
表哥叹息:“那你才二十四岁,还不到二十五周岁!”
她垂头不语。
表哥问:“你当时在哪儿?怎么姑妈去世第三天才回去?”
她答:“他们没通知我,我妈去世第二天他们才打电话到我公司找我,我正在八百公里外的河西走廊出差,公司马上派了司机去接我……”
表哥说:“那你们公司对你挺好的。”
她“嗯”了一声,说:“我也没想到,人生意外发生时最可靠的是公司领导和同事。”
表哥笑:“那也不能这么偏激!你当时是不是对公司很重要?”
她笑:“确实,公司那时很需要我。”
表哥问:“你说大姐让你把钱全交出来,你那时能有多钱,才工作两年多不到三年?”
她说:“公司和三位领导个人总共给了我八千,我那会儿自己只存了几千块,加一起。”
表哥说:“那不少呢!全给大姐了?姑妈不是没抢救就去世了,她还要你的钱干嘛?”
她冷笑:“我爸坚持土葬,我妈的后事全自费,嗯,用我的钱。”
表哥说:“那也用不了这么多吧?”
她长叹一口气:“唉!后来我爸给我算账,我妈去世全院子人都送了丧仪,加上我这,大姐一分钱没出还赚到了。”
表哥“啊”出声,惊问:“她怎么能这样?”
她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样子,说:“她那时快四十岁,被单位开除没工作了,大姐夫又要跟她离婚……我妈突然发病根源应该还在她……”
表哥恍然:“难怪姑妈发病当天她就到家,姑妈是知道她要回去才发病的?”
她黯然:“唉,这都是推测,也不好去追个究竟。她回家之前给我打过电话,我让她回家的,不然她能去哪儿?但是我让她别跟我爸妈说那么多,回去休整一下,再回海南重新找工作。”
突然,她双手掩面,带着哭音呜吟:“都怪我,是我让我妈去S省帮他们照顾婷婷,是我让我姐在那种情况下回家,如果我妈不去S省,身体不会熬坏,如果我姐不在将近四十岁时走投无路跑回家,我妈不会着急暴亡,都怪我!我妈都说了,她这辈子够尽责了,只想安度晚年,不想再替别人承担责任,我可怜婷婷、可怜我姐,为啥让我妈去为她们遭罪?”
表哥起身拽过纸盒,手足无措地一个劲儿抽纸递给她,语无伦次地安慰道:“这怎么能怪你呢?你别把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你那时才多大?姑妈和大姐都是成年人,她们自己拿的主意,不能怪到你头上,她们就不该问你!”
她涕泪崩流哽咽难言。
表哥继续劝她:“你做的已经够好了,姑妈不会怪你的。那么多姐姐,三个姐姐,还有姑父,要让你一个人为姑妈的后事承担全部费用,你那时才工作两年,还没结婚,连男朋友都没有。”
她啜泣渐止,一边用纸巾抹着鼻涕眼泪,一边轻声说:“我愿意自己一个人为我妈花钱,包括大姐,她就直接问我要,我也会把自己全部的钱给她,小时候她对我很好,我很爱她。我二姐和三姐那时候都很难,日子都过不下去,经常要我爸妈接济。”
表哥笑:“你既然要这么想这么说,我就无话可说了。”
她深吸一口气,嘘出来,缓缓说:“我妈的事我不怪他们,他们各有各的难处,但后面发生的事让我越来越心冷,我再不会可怜谁,如果说我小时候他们对我很好,我欠他们,现在,都还清了。”
表哥轻笑:“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我早就发现了。”
这时表嫂轻手轻脚下来,坐在桌子一边正中间,她惯常坐的椅子上,看看她,又看看表哥,问:“我怎么听着表妹在下面好像哭了?怎么了?你俩说啥,把雪说哭了?”
表哥轻声说:“没事,我问她姑妈那天去世的,说起来当时情形,她说姑妈早逝都怪她!难过的哭。”
表嫂笑着小声说:“那怎么能怪你呢?脑溢血,你又不在身边,怎么能怪你?就算你当时就在身边,也不一定能抢救过来。”
她再次深深吸气,轻轻说:“也许这就是我妈的命,早点走也好,省得为这些人继续吃苦受罪,他们不值得!”
表嫂看看表哥,不敢贸然接话。
表哥深有同感,说:“那也是的,我妈那时候去世,我也觉得对她是一种解脱,她那时候才四十多不到五十岁。活着,如果不幸福,有时候也许只意味着遭罪。”
表嫂讶然,轻笑着说:“你怎么劝人呢?有你这么说话的吗?难怪表妹哭的这么厉害!”
她勉强自己笑了一下,说:“我哭这么厉害是因为你们是自己家人,在你们面前我可以尽情地为我妈再哭一下。好了,我哭好了,上楼洗澡睡觉,明天咱们去温莎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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