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年间,有位叫德清的尼师,在峨眉山的洪椿坪种了片紫竹林。” 张居士翻出祖父留下的《植物谱》,纸张泛黄,却保存完好,边角处用细麻绳仔细装订过。其中一页画着奇特的竹子 —— 竹节处都长着小小的手掌,形态逼真,仿佛能感受到掌心的温度。“她年轻时是苏州绣娘,一手苏绣技艺堪称一绝,因未婚夫出海遇难,削发为尼。每当刺绣时,她就把对恋人的思念绣进竹影里,那些竹叶的脉络,其实是航海图的航线,标注着她未婚夫可能经过的地方,从泉州港到马六甲,每一个港口都用金线绣出小小的灯塔。”
画面中的德清正在竹下打坐,神情平静而安详,身上的灰色僧袍洗得有些发白,却浆洗得十分平整。手中的绣针穿透绢布的瞬间,竹叶突然纷纷飘落,在她周围组成个巨大的 “空” 字,笔画苍劲有力,像是用饱蘸浓墨的大笔写就。有个戴斗笠的男子突然从竹林深处走出,斗笠边缘垂下的竹帘遮住了面容,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风尘仆仆的身影,衣角还沾着些许海沙。他的腰间挂着个竹筒,里面露出半截航海日志,纸页已经泛黄,边缘处有些破损。“阿清,我回来了。” 男子的声音带着海风的咸涩,充满了疲惫却又带着喜悦,像是跋涉了千山万水终于抵达目的地。竹筒里倒出的不是淡水,而是颗颗饱满的竹籽,落地便生根发芽,迅速长成小小的紫竹苗,苗尖还顶着嫩绿的新叶。
慧能看见德清的绣品突然活了过来,绣中的紫竹渐渐长高,竹影婆娑,将两人的身影吞没。当竹影散去时,只剩下件叠整齐的比丘尼袈裟,袈裟上绣着的紫竹林里,多了对依偎的身影 —— 男子背着罗盘,女子手持绣绷,竹枝在他们头顶交织成 “永恒” 二字,笔画间还缠绕着细小的竹叶,像是天然长成。袈裟的衣角处,还绣着艘小小的帆船,正扬帆远航,船帆上写着个 “安” 字。
“真正的放下,不是遗忘。” 观音的声音从竹影中传来,温柔而有力,像是母亲在耳边低语,“就像这紫竹,看似柔弱,却能在石缝中扎根,汲取养分;看似静默,却在风雨中生长,积蓄力量。自在之道,从来不是逃避,而是接纳,接纳过往的伤痛,接纳世间的不完美,在接纳中寻找属于自己的宁静。”
最粗的那株紫竹突然发出断裂的脆响,声音刺耳,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撕裂。竹身裂开道缝隙,露出里面的空心 —— 竟是个天然的佛龛,供奉着尊极小的玉观音,玉质细腻如羊脂,神态庄严,眉心处还嵌着颗细小的红宝石,在光线下熠熠生辉。佛龛前的石台上,摆着三炷香:檀香、沉香、降香,烟柱在空中缠绕成个 “和” 字,久久不散,香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馥郁气息,闻之令人心神安宁。
张居士认出那是他太祖母的手艺,眼中泛起怀念的神色。“当年我太祖母在泉州港给外国商人绣观音像时,总爱用这三种香料混合的丝线,绣出的观音像香气持久,深受商人喜爱。有位波斯商人曾用十匹丝绸换她一幅绣品,说这香气能让他想起家乡的母亲。” 他伸手轻轻触碰佛龛边缘,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太祖母常说,丝线就像人心,不同的线能绣出同样的美好,就像不同的信仰能通向同样的慈悲。”
“光绪年间,泉州有个‘三香斋’绣坊。” 张居士的指尖抚过佛龛边缘,感受着石头的冰凉,声音里带着对过往的追忆,“绣坊老板娘是穆斯林,却雇了佛教徒和基督徒做绣工。她们绣的观音像,既有阿拉伯纹饰的衣袂,上面的几何图案精美绝伦;又有十字架形状的璎珞,银线闪耀;却在南洋卖出了最高价。有次台风来袭,海水倒灌,绣坊被淹,人们在废墟中发现那些观音像竟完好无损,被紫竹林紧紧环绕着,周围的紫竹林也安然无恙,竹叶上还挂着水珠,像是被某种力量保护着。”
井底的画面突然切换到绣坊的月夜。月光皎洁,如同流水般倾泻而下,透过竹窗洒在绣架上,给一切都镀上了层银辉。三位不同信仰的绣工正围着竹制绣架,绣架是用紫竹精心打磨而成,上面还刻着缠枝莲纹。穆斯林女子用金线勾勒观音的头巾,动作娴熟,金线在她手中如同活物,穿梭自如;佛教徒用绿线绣出柳枝,每片叶子都栩栩如生,叶脉清晰可见;基督徒用银线缀满星星,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像是夜空中的繁星。
老板娘端来三碗茶:奶茶、禅茶、红茶,却都用竹盏盛放,竹盏上还刻着各自的信仰符号 —— 新月、莲花、十字架。“《古兰经》说‘你们当全体坚持真主的绳索,不要自己分裂’。” 她的汉语带着闽南口音,却十分清晰,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这紫竹的空心,就是告诉我们,心空了才能容下万物,就像这竹盏,能装下不同的茶,却依然是竹盏本身,本质不变,却能包容万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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