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巴掌最终由墙壁替我挨了,或者说,完全是打在彩乃自己手上。
她的手就贴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一点点地收拢,划过粉刷墙面的指甲发出了刺耳的噪音,随后更用力地握紧。
我看着墙上留下的几道浅浅的红痕,似乎蔓延到了她的手上,又顺着她的指缝慢慢往外渗。
“你的手……”
“闭嘴。”
彩乃的并没有很大声地训斥我,甚至可以算得上“温柔”,却比课堂上的那些呵斥更让我觉得没有资格顶嘴。
“……我现在,不想听到你说话。”
我和她面对面站着,却又各自把头偏向一边,无话可说,只好用余光偷偷打量。
彩乃的侧脸看上去很僵硬,下颌微微抬起,呼吸也比平时深得多,我能看见她胸口的起伏,隔着那件无袖衬衫,一下又一下,很用力地压着什么才让她不至于当场爆发。
我知道自己的做法有问题,却不知道怎么说才算“我知道错了”,也不知道怎么做才能安抚彩乃的情绪。
没法说服自己在脑子里想些乱七八糟的事,也觉得不该靠数瓷砖来转移注意力……我不应该也不想逃避彩乃的问责,就像我不愿意看到她的手受伤一样。
但最终还是只能等彩乃先开口打破这要命的沉默。
“我教了你多久了?”
“……”
“说话。”
“四年……五年吧。”
从国一到现在,今年也过去一半了。
“你觉得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师生……”
我有些犹豫,明明知道有更合适的说法的——朋友,或者比那更亲近、更沉重。那些能当做玩笑说出来的东西,现在却被我藏了起来。
“如果我只用尽到老师的责任,那倒是简单多了。”
彩乃轻笑了一声,表情却算不上高兴,她低着头,血已经流到手腕处了,蜿蜒的痕迹像某种要顺着她的袖子钻进身体里的恶心线虫。
她没擦,只是重新把手握成了拳。
“看到你,会让我想到照顾明介的时候,但是,你又和他不一样。”
说这话的时候彩乃的声音听上去很是疲惫,大概是已经反复思考了很久才终于决定说出口。
“我没办法时时刻刻都看着你——但也正如你自己和我说过的,你不喜欢事事都有人来管着你。”
我没有说过,但又确实说了,在很多的场合,用不同的方式。
“所以我给你自己解决自由……你说你不会再那么冲动了,会多为自己考虑考虑了——我信了,我相信你确实是长大了……
声音到这里戛然而止,我能感觉到一股视线压在我的身上,带着某种缓慢地、持续增长的重量。
“可是呢?这就是你的解决方法?就是这样回报我的信任的?用这种方式?”
“我……”
那些说辞……并不完全是谎言,我也确实有试着改变过,只不过比起“成长”那种美好的说法,更像是给自己裹上了一层符合他人期望的脆弱的包装纸。
在别人面前把不幸说得轻巧一些也好,尝试去理解那些我没法感同身受的人也好,都是……我本以为只要贴的够紧、够久,它就会变成我的皮肤。
但是包装纸终究只是包装纸,就一定有被撕开的那一天,然后暴露出“和原来那个自己并没有什么不同”的本质。
“我很抱歉。”
“我并不反对你去帮别人,但逞英雄也要有个限度吧。你说给小林同学的那些话——‘连自己都没照顾好就来管别人,不是本末倒置了吗’有在自己的脑子里过一遍吗?”
彩乃的声音有了一点点波动,尾音微微上浮,又被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你是真的觉得没有人在意你的死活吗?”
不是……
我想反驳,可惜还没组织好辩解的语言,就被另一个更诚实的想法淹没了——
我确实是这么想的,至少在动手的那个瞬间,确实觉得无论之后会发生什么都无所谓。
但说到底,会这么想,也只是——
“……只是不想把别人也卷进麻烦里。”
“那不过是你的一厢情愿罢了,就像你自顾自地想要一个人扛起一切一样。”
她几乎没等我话音落下就接上了。
“如果真的因为你一句话就什么也不管,那我为什么还要在这里和你说这些?”
“小林同学为什么会用那种眼神看着你?”
“小真为什么要打电话过来找你?”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朝我砸过来,其实我知道答案,但现在也没有办法理所当然地说出口了。
“你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你口中的‘无所谓’——是在告诉那些真正在意你的人,你们在乎的东西其实根本不重要。”
彩乃每说一个词指尖便用力地戳在我的胸口上,透过校服上留下暗沉的红色印迹。
“如果你真的觉得这样也无所谓的话,那就继续保持现在这个状态好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像是已经被抽空了所有的情绪一样的冷漠,也没有了下文,大概是在等某人的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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