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疑控制系统可能被人为干扰，或者……关键部位的传感器被动过手脚。”
总工程师压低声音。
“而且，当时值班的本地安全主管，在起火前十五分钟离开了监控室，说是去巡查，但再也没回来。”
“后来被发现……死在了厂区外的车里。”
皇帝点点头，目光转向旁边几位被带来的沙特籍工人代表。
他们穿着沾满油污的工作服，眼神躲闪，充满不安。
“你们平时工作，觉得哪里最危险？最需要改进？”皇帝通过通译问。
工人们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在图尔基亲王严厉的目光逼视下，一个年纪稍长的工人才嗫嚅道：“……都，都挺好。公司对我们……不错。”
但皇帝注意到，另一个年轻的工人，在同伴说话时，嘴唇动了动。
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眼中闪过屈辱和愤怒。
“你有什么想说的？”皇帝直接看向他。
年轻工人浑身一颤，猛地抬头，接触到皇帝的目光，又像被烫到一样低下头，但胸口剧烈起伏。
就在图尔基亲王要出声呵斥时，年轻人突然用阿拉伯语嘶声喊道：
“工资！我们的工资只有帝国工人的三分之一！”
“危险的工作都是我们做！出了事，责任都是我们的！死了人，就像死了一条狗！这不公平！安拉至大！这不公平！”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现场炸开。
图尔基亲王脸色铁青，帝国官员面露尴尬，沙特官员惊恐万分，侍卫们瞬间紧张。
而那几位帝国工程师，也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皇帝静静地听着通译快速翻译完，脸上依然没有太多表情。
他看着那个因为激动和恐惧而浑身发抖的年轻工人，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沉默但眼神中流露出同样情绪的沙特工人。
“陛下，这……这是个别人的无知妄言，小王定当严加管束……”
“无知？朕看他说的是实话。”皇帝打断他。
“同工不同酬，风险不均担，出了事推诿塞责。这不是管理问题，这是人心问题。人心不稳，地动山摇。”
“炼油厂的火，能扑灭。但人心里的火，只会越烧越旺。”
“今天烧的是设备，明天烧的，就可能不止是设备了。”
他转向周士第和随行的帝国经济官员：
“记下。从帝国石油公司的利润中，划出一部分，设立专项基金，用于改善合作项目本地工人的薪酬、福利和安全条件。”
“标准要逐步向帝国工人看齐。具体方案，你们和亲王殿下尽快商定，报朕批准。”
这是慷帝国之慨，收买（或至少安抚）人心。
同时也是将了沙特王室一军——帝国出了钱，改善了工人待遇，你沙特王室和地方贵族，难道还能继续盘剥？
图尔基亲王脸色变幻，最终只能躬身：“陛下仁德，小王……代本地工人，叩谢天恩！”
“恩，是要记的。但过，也要查。”
皇帝话锋一转，语气转冷。
“炼油厂火灾，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无论是意外还是人为，必须一查到底，追究责任。”
“帝国的工程师，沙特的安全主管，还有所有相关责任人，都要接受最严格的调查。周士第。”
“臣在！”
“这件事，由你亲自督办，帝国军情局和你的总督区安全部门联合调查。朕要看到真相，无论真相指向哪里。”
皇帝的目光，若有意若无意地扫过图尔基亲王，“亲王殿下，你会全力配合的，对吧？”
图尔基亲王冷汗涔涔：“自然，自然！小王定当全力配合帝国，查明真相，严惩不贷！”
视察在一种微妙而紧张的气氛中结束。
返回行宫的路上，陈少安通过密报渠道，向皇帝汇报了最新发现：
在皇帝接触工人、尤其是那个年轻工人喊出那番话后，达曼城内几个秘密联络点异常活跃，原本计划中的几次会面被紧急取消或更改地点。
而美国那家石油服务公司的代表，在皇帝车队离开炼油厂后不久，就驱车前往了美国驻宰赫兰（位于东部省的另一重要石油城市）的领事馆。
“陛下，我们似乎真的触动了一些东西。”陈少安在密报结尾写道。
“但阴影也在加速移动。达曼，绝非安全之地。请陛下务必加强防范。”
皇帝合上密报，望向车窗外。
达曼的城市轮廓在热浪中摇曳，远处，炼油厂的火炬和油井的“圣诞树”（采油井架）在黄昏的天幕下，如同一个个沉默的巨人。
这里有无尽的财富，也有无尽的欲望、仇恨与阴谋。
他知道，自己今天的举动，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水。
接下来的，将是更剧烈的反应。
是夜，皇帝在达曼行宫，接到了一份意外的、没有署名的邀请函。
函件以优雅的阿拉伯文书写，邀请“尊贵的东方君主”，于明日黄昏，前往“沙漠深处，新月与沙丘共舞之地”，赴一场“关乎过去与未来的茶会”。
信使是一名蒙着面纱、悄无声息出现在行宫外围警戒圈内的贝都因少年，留下信后便消失在夜色中，无迹可寻。
邀请函上，印着一个淡淡的、不易察觉的标记——
一只展翅的飞鸟，下方有一行小字：“来自一位老朋友的问候。信天翁。”
皇帝的瞳孔，骤然收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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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信天翁”邀请函的当夜，达曼行宫内一片凝重。
那封以优雅阿拉伯文书写、印有飞鸟标记的信函，被反复检验。
纸张是上等的埃及棉纸，墨水是传统的阿拉伯松烟墨，均无特殊之处，无法追溯来源。
唯一特别的是那枚“信天翁”标记的印章，边缘有极细微的、类似电路蚀刻的纹路。
经随行技术专家放大观察，发现竟是微缩的摩尔斯电码，译出为“真相是镜子”。
又是镜子。
塔斯马尼亚“深渊”里的“镜渊”回声般再现。
“陛下，这绝对是陷阱！”周士第上将神色严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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