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飘得很慢,很艰难,每向前一寸,魂体便淡一分。
身上还残留着十世惨死的印记:
肩头有天雷灼烧的焦痕,脖颈有白绫勒出的紫痕,心口有长剑穿透的血洞,腹中有毒酒灼烧的溃烂,指尖有琵琶弦断的割裂,发间有黄沙浸透的枯涩……
十道伤口,十世劫难,层层叠叠,刻在魂魄之上,永不磨灭。
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睁着一双空洞的、盛满了死寂的眼睛,望着奈何桥的方向,望着三生石的方向,望着那个玄色的、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十世记忆,如潮水般涌入她残破的魂体。
第一世,她是青丘狐妖,他是九天仙尊,云巅初见,芳心暗许,他为天命,亲手引天雷,将她焚得魂飞魄散;
第二世,她是深宫贵妃,他是冷酷帝王,他许她后位,却为江山,将她赐下毒酒,三尺白绫,魂断未央宫;
第三世,她是山门小徒,他是清冷师父,朝夕相伴,情根深种,他为门规,将她推下断魂崖,尸骨无存;
第四世,她是亡国公主,他是敌军将领,他说护她一生,却破城之日,剑指她心口,她自刎宫阶,血浸龙袍;
第五世,她是将门贵女,他是少年佛子,她守他佛门外,他为她破戒杀生,她饮毒佛前,他青灯守墓;
第六世,她是侯门嫡女,他是温润世子,他许她一生一世,却为皇权,将她囚入冷院,灌下毒酒,锦字成灰;
第七世,她是江南闺秀,他是草原可汗,他为她弃旧俗,独宠一人,她为他挡箭身亡,琵琶弦断,沙埋红颜;
第八世,她是书香闺秀,他是逐利商贾,她倾尽嫁妆助他富贵,他为金银,将她推入江中,舟沉人亡;
第九世,她是名门侠女,他是敌对盟主,她为他弃师门,他为霸业,剑穿她心口,江湖路断;
第十世,她本应再入人间,天命却断了她的轮回路,让她带着十世记忆,化作孤魂,永困地府。
每一世,她都掏心掏肺,倾尽所有,爱他入骨;
每一世,他都身不由己,天命所迫,伤她至死;
每一世,都是她死,他活,她痛,他悔,她湮灭,他守候。
十世,够了。
真的够了。
苏凝眸飘到忘川岸边,停在离墨渊三丈远的地方,再也挪不动脚步。
三丈距离,是天命划定的永隔线。
前进一步,魂飞魄散;
后退一步,永坠黑暗。
他们之间,连三尺黄泉,都跨不过。
墨渊的身体,在这一刻,剧烈地颤抖起来。
玄铁甲片相撞,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声响,在死寂的地府里,格外刺耳。
他握着斩魂刀的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刀身微微震颤,发出低低的嗡鸣,仿佛在替他承受着无法言说的痛楚。
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穿了阴魂之体,渗出淡淡的黑色魂血,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间被阴风蒸发。
他想冲过去,想抱住她,想替她抚平十世的伤痕,想替她擦去十世的血泪,想对她说一句:对不起,每一世,都让你受苦了。
可他不能。
天命枷锁,锁着他的四肢百骸,锁着他的魂魄本源,只要他动一步,斩魂刀便会自动出鞘,将她的残魂,斩得灰飞烟灭,连一丝一毫都不剩下。
他只能站在原地,用那双盛满了十世悔恨与痛楚的黑眸,死死地盯着她,盯着她残破不堪、随时都会消散的魂体,盯着她空洞死寂、再无半分光亮的眼睛。
“你……”
苏凝眸终于开口,声音极轻,极哑,极破碎,像是被千万年的风沙磨过,被忘川的水泡过,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她没有喊他仙尊,没有喊他帝王,没有喊他师父,没有喊他可汗,没有喊他任何一世的名字。
只是轻轻吐出一个字,带着十世的疲惫,十世的绝望,十世的心如死灰:
“……你。”
一个字,道尽十世相逢,道尽十世别离,道尽十世爱与恨,痛与伤。
墨渊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他想应,想答,想出声,可天命封住了他的口舌,让他不能言,不能语,不能认。
他只能发出一声极低极低、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像是受伤的孤兽,在黑暗中无声地哀鸣。
阴风卷过,卷起苏凝眸稀薄的魂体,她晃了晃,几乎要倒下。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了十世、痛了十世、恨了十世、也念了十世的男人,眼底没有爱,没有恨,没有怨,没有痴,只有一片彻底的死寂,一片空茫的虚无。
十世情深,终成空。
十世执念,终成灰。
“我累了。”
她又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飘在忘川河上,瞬间被河水吞没。
“十世了……每一世,都信你,等你,爱你,为你死……”
“每一世,都被你弃,被你伤,被你推上绝路……”
“仙途,深宫,山门,家国,佛门,侯门,草原,江海,江湖……我走了十世,没有一世,是善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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