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在院子里落了座。
石桌不大,挤一挤勉强坐下了林轩、苏半夏、苏文博、苏永年和柳云茹。周媒婆和耿忠坐在旁边的石凳上,张龙赵虎站在院子门口,也不进来,就靠着门框,抱着刀,眼睛四下扫着。小望川已经和葫芦玩到了一起,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
苏永年搓了搓手,四处打量着这个破道观。
院子不大,收拾得倒还干净,就是太破了。正殿的瓦缺了好几块,廊下的柱子裂了缝,窗纸糊了一层又一层,风一吹,沙沙地响。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家养牲口的棚子都比这结实。可就是这么一个破道观,救了他侄女婿的命。
苏半夏先开了口。她站起身,朝无为深深行了一礼。
“无为真人,这三年来,多亏您老人家照顾我夫君。若不是您出手相救,他怕是早就……”她的声音顿了顿,“半夏无以为报,只有替夫君给您磕个头,聊表寸心。”
无为连忙伸手虚扶了一下,可苏半夏还是跪了下去,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林轩在旁边看着,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这是苏半夏的心意,他拦不住,也不能拦。
无为叹了口气,捋了捋胡须。
“苏东家不必如此。贫道不过是手里恰好有几味药,又恰好闲着没事,救他是一时兴起,没你想的那么了不起。你这一跪,倒让贫道不好意思了。”
苏半夏站起身,眼眶微红,嘴角却带着笑。
“真人的恩情,半夏记在心里了。”
苏永年也站起来,朝无为拱了拱手,腰弯得很低。
“无为真人,小人苏永年,是林轩的二叔。这几年,多亏您老人家了。我们苏家,欠您一个天大的人情。”
无为摆了摆手,语气轻松:“二老爷客气了。贫道这个人情,好还。”
苏永年愣了一下:“怎么还?”
无为看了一眼正在墙角啃糕点的葫芦,笑了。
“您下次来的时候,多带几盒点心就行。葫芦这孩子,嘴馋。”
墙角传来葫芦含糊不清的声音:“师父!我没有!”
院子里的人都笑了。
苏文博也站了起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无为真人,您以后想喝酒,随时来霖安找晚辈。晚辈别的没有,酒管够。酒坊里新酿的,窖藏三年的,随便您挑。您要是觉得路远走不开,您说一声,晚辈派人直接给您送到道观来。”
无为还没来得及回话,蹲在墙角的葫芦一下子跳了起来,眼睛比刚才看见糕点时还亮。
“真的吗?管够?”
无为瞪了他一眼:“葫芦!”
葫芦缩了缩脖子,可嘴还是没闭上,小声嘟囔了一句。
“要是送银子管够就好了。”
声音不大,可院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无为站起身,走过去,在他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
葫芦还是捂着脑门,“哎呦”了一声。
“葫芦,为师怎么教你的?钱财乃身外之物,不要过分执着。你不放平心态,道心会受影响的。”
葫芦撇了撇嘴,揉了揉脑门,声音闷闷的。
“知道了,师父。”
可他的眼睛还在往苏文博那边瞟,像是在确认“管够”是不是真的管够。
苏半夏看着这一幕,又看了看林轩,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
林轩凑过去,压低声音,把无为三年来为了给他买药材、凑银子,三天两头去隔壁宝华寺“借”香火钱的事简单说了。
从宝华寺的放生池里摸鱼,到趁和尚做晚课的时候“顺”几根蜡烛,再到实在借不到的时候,连香炉里的铜钱都摸过。
前前后后,加起来不低于三万两。
苏文博坐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直了。
“我滴乖乖!姐夫,你这条命可真值钱!”他拍了拍胸口,“以后可要好好保重自己身体,我不求别的,能多陪我喝几年就好。”
林轩笑了:“放心,我命大得很。”
苏永年捋着胡须,若有所思。
“敢问无为真人,那后来呢?那些银子,可有归还?”
无为摸了摸胡须,笑呵呵地摇了摇头,语气云淡风轻。
“贫道凭本事借的,为什么要还?”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苏半夏看着无为那张笑眯眯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祖父常说,清风观有位无为真人,德高望重,道法通玄,是真正的世外高人。
可眼前这位,穿着打满补丁的道袍,偷和尚的香火钱、还理直气壮地说“凭本事借的为什么要还”——这哪里是什么德高望重,分明就是个老顽童。
她的眼睛转向林轩,那眼神像是在问:你确定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世外高人”?
林轩读懂了她的眼神,认真地点了点头,语气比任何时候都正经。
“对呀,无为真人讲究一个通达。什么叫通达?就是想得开,放得下。钱财乃是身外之物,借了不还,说明他没把银子放在心上。不放在心上,那就不叫借,那叫——化缘。化缘嘛,哪有还的?和尚化缘也不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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