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半左右,总部的人来了。我从工位的位置看不到走廊那边的情况,但能听见一阵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至少五六个人,步伐整齐而急促,像是带着任务来的。刘芳借着去茶水间的机会偷偷侦查了一圈,回来之后小声跟我们描述了现场——总部来的是审计部的孙总监,带了一个助理和两个法务,阵仗不小。郑国强被叫进了会议室,门一关,啥也听不见了。
“孙总监你们没见过吧?”刘芳端着杯子,表情跟讲悬疑故事似的,“女的,四十出头,戴一副金丝眼镜,短发,脸上不擦粉但皮肤特别好。说话声音不大,但特别有威慑力,听二部的人说,上次华南区有个销售经理虚报费用,被她查到之后当场把报表摔在桌上,摔得那经理脸都白了。”
老周在旁边啧了一声:“审计部的人嘛,都是这种风格。不过孙总监能亲自来,说明老郑的事儿不简单。一般的小纠纷,派个法务助理来就行了。”
我一边听着他们说话,一边整理昨天赵建国分给我的那三个烂摊子客户的资料。第一家叫恒达电子,做元器件贸易的小公司,注册资金五十万,实际经营情况不明,回款周期常年九十天以上,上季度的应收账款还挂着两笔没结。第二家叫安瑞科技,做安防设备安装的,项目周期长,付款节点不明确,合同条款对供应商不太友好。第三家叫星辰智能,成立不到半年的创业公司,要采购一批传感器模块,数量倒是不小,但财务那边连基本户都没开利索,付款能力成谜。
这三个客户,任何一个单独拎出来都够一个新人喝一壶的。赵建国把这三个全部分给我,一是考验,二是放养——新人嘛,能搞定算你本事,搞不定也能磨一磨你的锐气。上辈子我经历过这一遭,所以心里有数,但说实话,有数归有数,真要动起来还是头疼。
我决定先从恒达电子入手,至少这家公司是真实存在的,不像星辰智能那样连个正经办公地址都查不到。我从系统里调出恒达电子最近一年的交易记录,来回翻了三遍,发现了一个问题——这家公司的回款并不是一直慢,去年上半年他们的回款周期平均只有四十五天,是从去年下半年开始突然拉长的。客户对接人是恒达的老板,姓丁,叫丁建国。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忍不住笑了一声,赵建国、周建国、丁建国,我跟建国这俩字儿是不是特别有缘。
我按照系统里的电话打过去,响了七八声没人接。又打了一遍,这回有人接了,是个女声,听起来像前台或者文员。我说我是天宇集团的,找丁总,对方说丁总不在,出去了,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我说那麻烦你转告丁总,天宇这边有几笔应收账款需要核对一下,让他方便的时候回个电话。对方嗯了一声就挂了,态度敷衍得明明白白。
这种电话我上辈子打过无数个。客户不回款,打电话过去永远是不在、开会、出差、信号不好、手机没电,各种理由轮着来,跟背台词似的。最离谱的一次,有个客户跟我说他出车祸了在医院,结果当天晚上我在朋友圈刷到他在KTV唱歌的小视频。我当时在底下点了个赞,他第二天就把钱打过来了。
我又拨了安瑞科技的电话。这回倒是有人接了,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说话慢吞吞的,听着像是没睡醒。我说我是天宇销售一部的陆沉,想核对一下贵公司四季度项目的付款节点安排。对方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差点把电话摔了的话:“什么付款节点?我们都是验收完了再统一结算的,你们天宇不是一直都知道吗?”
我说按照合同,项目进度款是按节点分批支付的,我们这边需要明确一下每个节点的具体时间。
对方又沉默了,这回沉默了更久。然后他说:“你新来的吧?”
我说对,我是新接手贵公司业务的。
“那让你领导来找我谈。”说完就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深深吸了一口气。老周在旁边听到了动静,转过头来看我,眼神里全是同情:“安瑞科技那个老方是吧?那个人特别难缠,赵经理亲自打过三次电话都没谈下来。你就别指望了,那家公司的付款合同签得跟废纸似的,他们说什么时候给就什么时候给,催急了就拖着不签验收单。”
我说那也不能一直这么拖着吧?应收账款压在那里,部门回款率上不去,赵经理不是说了四季度要冲刺吗?
老周拍了拍我的肩膀,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兄弟,有些客户呢,不是你想搞定就能搞定的。尤其是这种老油条客户,跟公司合作好几年了,关系盘根错节的,你一个新人上去就想动人家的付款方式?那不是找死吗?”
我知道他说得有道理,但我不甘心。上辈子我就是因为太甘心、太认命,才会混到三十四岁还被人踩在脚底下。这辈子重新来过,我要是还跟上辈子一样,遇到难啃的骨头就绕道走,那我重生的意义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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