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保察言观色,细声细气地道:
“殿下,这耿总兵也真是…天鹰汗国犯境,自当竭力抵御,怎可如此怨怼朝廷?还有这请拨数目…北境今年所耗,已超往年三成有余。如今国库…唉,陛下龙体欠安,各处用度都吃紧呐。”
高潜在一旁接口,声音平板无波:
“冯公公所言甚是。边将坐拥重兵,朝廷已尽力供给,犹嫌不足,动辄以‘将士寒心’、‘守土艰难’相挟,长此以往,恐非国家之福。奴婢听闻,北境沈都督麾下‘惊蛰’,所用所耗,更是惊人,许多器械,连京营都未曾配备。此非‘强干弱枝’之道。”
“强干弱枝”四字一出,杨廷和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萧煜则是抬眼看向高潜:
“哦?高公公有何高见?”
高潜躬身,语气依旧刻板:
“奴婢不敢妄言。只是思及史册所载,汉之七国,唐之藩镇,皆因枝强干弱,尾大不掉,终致祸乱。”
“今我朝边镇,兵精粮足,将帅威权日重,而中枢力有未逮。”
“长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
“陛下昔日常忧心于此,故有‘以文抑武’、‘三年一换’之制。如今陛下静养,殿下监国,正宜徐徐图之,强中枢,固根本,方是长治久安之计。”
冯保笑眯眯地补充:
“高公公话虽直了些,理却是这个理。殿下仁孝,体恤边关将士辛苦,这是好的。”
“可这朝廷的法度,祖宗成例,也不能不顾。”
“就说这连弩吧,神兵利器,自当由朝廷统一调配,岂可任由边镇私相授受?”
“耿总兵那边,扣下部分矿产,说是‘保险’,实则已有不臣之心。”
“北境沈都督,扣下部分连弩,美其名曰产能受损,又何尝不是自恃其能,要挟朝廷?”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传入萧煜耳中:
“奴婢还听闻一些市井流言,说那沈都督…相貌英伟,气度不凡,隐隐有龙凤之姿……咳咳,奴婢失言,此等无稽之谈,殿下万万不可轻信。只是,人言可畏,三人成虎啊。”
萧煜的手猛地攥紧了奏章边缘,指节发白。
冯保的话,像毒蛇一样钻入他耳中。
那些关于沈言身世的隐秘传闻,他并非一无所知,只是此前忙于监国,无暇深究,也不愿深究。
可如今,内忧外患,流言蜚语,边将跋扈,种种迹象交织在一起,让他心中那根刺,越扎越深。
杨廷和突然咳嗽一声,上前一步,沉声道:
“冯公公,高公公,二位所言,虽有道理,然未免危言耸听。”
“边将权重,乃时势所迫,外患未除,岂可自剪羽翼?强干弱枝,亦需徐徐图之,操切生变,反为不美。”
“当前要务,在于同心御侮。至于市井流言,更是不足为信,岂可因此疑忌功臣,寒了边关将士之心?”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冯保:
“冯公公执掌司礼监,代陛下批红,责任重大,更应谨言慎行,以稳朝局为重。”
“陛下静养,我等臣子,当时时以陛下龙体、江山社稷为念,切不可妄生事端,徒增烦扰。”
冯保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几分,躬身道:
“杨阁老教训得是,是奴婢多嘴了。奴婢也是忧心国事,一片忠心,惟天可表。”
他转向萧煜。
“殿下若无其他吩咐,奴婢等告退。”
萧煜心烦意乱地挥挥手。
冯保和高潜躬身退下,姿态恭顺无比。
殿内只剩下萧煜和杨廷和。
沉默了片刻,萧煜才涩声开口:
“杨师傅,依你看,冯保他们…所言是否有些道理?边镇之势,是否真的…太强了?”
杨廷和心中暗叹,知道太子终究是被说动了。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
“殿下,边镇之强,乃防御外寇所必需。然,权柄过重,确需制衡。只是此等制衡,当以阳谋,行光明正大之策,而非听信宦官私语,行猜忌掣肘之事。冯保、高潜之辈,内侍也,何以如此关切外朝兵事?其心…不可不察。”
他抬起头,目光深邃:
“老臣以为,当前之策,仍当以杨某先前所言为主,安抚边将,稳定朝局,全力御外。待外患稍平,再从容布置,或调换防区,或升迁明降,或掺入中枢,徐徐收权,方是正道。若此时听信谗言,妄动干戈,恐生大变。届时内忧外患并起,悔之晚矣。”
萧煜默然。
杨廷和的话,老成持重,是治国良言。
可冯保的话,却也戳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对权柄不稳的恐惧,对可能威胁皇位之人的恐惧。
沈言那惊人的崛起速度,那支只听命于他的“惊蛰”,那些若有若无的身世传闻…像幽灵一样缠绕着他。
“师傅…先退下吧。让孤…静静。”
萧煜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杨廷和嘴唇动了动,想再说什么,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躬身行礼,退出了文华殿。
他知道,太子心中的天平,已经开始倾斜了。
有些话,他说了,但听与不听,已非他所能左右。
接下来的几日,朝堂表面在杨廷和的调和下,关于弹劾边将的风波似乎渐渐平息。
嘉奖北境击退刺客、犒赏西南将士的旨意也明发下去。
然而,暗流却涌动得更加剧烈。
冯保和高潜愈发活跃,频繁出入文华殿,呈送的“密报”也越来越多,内容无不围绕着边镇“奢靡无度”、“结交过密”、“民望过盛”等话题。
他们暗中结交了一批以“清流”自居、实则热衷党争的言官,以及部分在军中不得志、或与靖远侯、沈言有旧怨的将领之后,在朝野间鼓吹“强干弱枝”、“收归兵权”的论调。
而真正让萧煜下定决心的,是一次与镇国公的密谈。
镇国公徐寿,开国元勋之后,执掌京营多年,是军方在朝中的代表人物之一,也是“以文抑武”政策的坚定支持者——这政策保证了文官集团和中枢对军队的控制,也保证了他们这些“与国同休”的勋贵世家的超然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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