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京城,皇城。
时值暮春,御花园里本该是姹紫嫣红开遍,但今年的春天似乎格外短暂。
或者说,被一种无形的沉重气压过早地驱散了暖意。
宫墙依旧巍峨,琉璃瓦在稀薄的阳光下反射着冷光。
但往来宫人、侍卫的脚步都放得极轻,神色间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惑与凝重。
一切的源头,都指向那座帝国心脏深处、被严密守护着的寝宫——乾元殿。
老皇帝萧衍,已缠绵病榻数月。
病情反复,渐渐沉重,太医院束手,丹石罔效。
如今,这位统治大雍近三十载的帝王,多数时间都处于昏睡之中,偶尔清醒,也口不能言,只能以浑浊的目光示意。
帝国的权柄,在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中,正缓缓移向监国太子萧煜的手中。
然而,这转移的过程,却充满了猜忌。
都察院,御史台。
各种消息、弹章、密报的交汇中枢。
往日里,这里虽也严肃,但总有些许为理念争论的激昂之声。
而近日,气氛却格外压抑,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闷感弥漫在廊柱殿宇之间。
值房内,几位身着青色或绿色官袍的御史聚在一处,个个面色凝重。
为首的是监察御史周廷璧,以刚直敢言、搏击豪强着称。
此时他手中正捏着一份墨迹未干的奏章草稿。
“……北境坐大,其势已成。靖远侯赵擎川,镇边数十载,门生故吏遍及军中。”
“去岁更借剿徐莽之机,擢拔心腹沈言,总揽新军、工坊,所造军械犀利,然秘而不宣,所练‘惊蛰’之兵,唯其命是从。”
“近日边关流言汹汹,皆言其有割据自立之心。”
“更闻其与西南耿玉忠往来文书频繁,边将私相联结,此乃大忌!”
“而太子殿下监国,对北境厚赏有加,对沈言宠信日隆,此非养虎为患乎?”
周廷璧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砸在在场每个人的心头。
他环视同僚,继续道:
“西南亦不靖。天鹰汗国陈兵边境,虎视眈眈,而耿玉忠与北境暗通款曲,以西南精金易北境连弩,名为联防,实为结党!”
“近日更有密报,北境与天鹰似有隐秘接触,其心叵测!”
“值此陛下病重、国本未固之际,边将若生异心,则社稷危如累卵!”
“我辈身为言官,风闻奏事,纠劾不法,岂能坐视?”
“周兄所言甚是!”
另一名年轻的御史陈昂激愤道。
“边将拥兵,尾大不掉,自古为患!”
“靖远侯昔年便有跋扈之名,如今更兼沈言此等酷厉鹰犬,北境几成国中之国!”
“若不早加裁抑,恐生安史之祸!”
“下官愿附骥尾,联名上奏,请太子殿下明察,或召赵擎川、沈言入京述职,或派重臣巡边,收其兵权,分其部众,以绝后患!”
但也有人持不同意见。
御史中丞杜文若,年事稍长,性格更为持重。
他捻着胡须,缓缓摇头:
“周御史、陈御史,拳拳报国之心,老夫深知。”
“然弹劾边镇大将,尤其是靖远侯、镇西侯这等功勋卓着、威望素着的老臣,非同小可。”
“仅凭流言、密报,而无实据,恐难服众,反易激起边将怨怼,酿成大祸。”
“杜中丞!”
周廷璧眉头紧皱。
“岂不闻防微杜渐?难道非要等到赵擎川、耿玉忠勾连一气,提兵叩关之时,再去寻那‘实据’?届时恐已晚矣!流言起于市井,必有所源。北境工坊戒备森严,新式军械威力惊人却秘不示人,此非异状?沈言练兵,自成一体,不受常法约束,此非异状?边将之间,私相授受,置朝廷法度于何地?此皆可纠可劾之处!”
“周御史此言差矣。”
另一位御史反驳道。
“北境直面雪狼强敌,工坊机密,乃防细作所必须。”
“沈言练兵得法,去岁大破雪狼,乃有功之臣。”
“边将协同防务,亦是常情。岂可因噎废食,因猜忌而自毁长城?”
“如今陛下病重,外有强敌,正当倚重边将之时,若听信流言,自乱阵脚,岂非亲者痛仇者快?”
“倚重?只怕倚重太过,反成掣肘!”
陈昂年轻气盛,言辞锋利。
“杜中丞,下官听闻,前日有北境商贾在京中酒肆妄言,称‘北境之事,侯爷一言可决,朝廷鞭长莫及’,其狂妄之态,令人发指!此等言论,若无北境纵容,岂敢流传?窥一斑而见全豹,北境上下,恐已只知有侯爷,不知有朝廷矣!”
“陈御史!”
杜文若脸色一沉。
“市井妄人之语,岂可当真,更岂可引为弹劾边镇大将之据?此非御史风闻奏事之道,实为罗织构陷之嫌!”
“你!”
陈昂气得脸色发白。
“好了!”
周廷璧抬手制止了争执,他看向杜文若,语气稍缓,但目光依旧锐利。
“杜中丞老成谋国,下官钦佩。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陛下病重,储君新立,威望未固,此正宵小窥伺、奸佞蠢动之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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