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夜,静得能听见土里骨头生长的声音。
林宵贴着乱葬岗边缘的枯草丛往前挪,每一步都踩在腐烂的落叶和潮湿的泥土上。月光被厚重的乌云死死挡着,四周黑得像泼了墨,只有他怀里那枚老铜钱,隔着衣服时不时传来一阵微不可察的冰凉,像一只睁开的眼睛,冷冷地盯着这片死亡之地。
他走得极慢,不是怕惊动什么,而是实在没力气。白天在道观挨的那一下,再加上硬扛着赶了半夜的路,胸口现在像被人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那四分之一粒“养魂丹”的药力早就耗尽了,剩下的只有透支后的空虚和剧痛。
但他不敢停。
砖窑的轮廓终于在前方的黑暗中显现出来。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尸骸,黑洞洞的窑口就是它张开很久的喉咙,等着吞掉任何靠近的东西。
林宵蹲在一丛半人高的野蒿后面,屏住呼吸,仔细观察。
没有动静。连虫鸣都没有。这片区域死寂得不正常。只有山风吹过窑口破损豁口时,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是在哭。
他伸手入怀,摸出了那枚边缘磨得发亮的老铜钱。这是他爷爷留下的唯一一件东西,据说有些年头,不是什么法器,但胜在“干净”,能映照出一些寻常肉眼看不见的脏东西。
他咬破舌尖,忍着剧痛,一口混着自身精血的唾沫啐在铜钱上,双手捏诀,低喝一声:“照!”
铜钱表面那点湿意瞬间蒸腾起一丝极淡的红雾,紧接着,一股阴冷的吸力从铜钱上传来,拉扯着林宵的神魂。他稳住心神,借着这股感应,举起了铜钱,对准了砖窑的方向。
透过铜钱中央的方孔望去,眼前的世界变了颜色。
原本漆黑的窑口,此刻竟萦绕着一层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灰气。那不是普通的阴气,更像是……烟尘。无数细小的、扭曲的灰色颗粒在空气中漂浮、沉淀,如同永远散不尽的煤灰。而在这些灰气之中,隐隐夹杂着几丝更加隐晦的、带着腥气的黑线,如同游动的水蛇,时隐时现。
林宵瞳孔猛地一缩。
这股气息,他见过!
在赵瘸子尸体旁的土地上,在那只绣花鞋缠绕的怨念里,都有这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阴冷质感!虽然这里的气息稀薄得多,也陈旧得多,仿佛是很多年前留下的残迹,但那股子“同源”的恶心劲儿,他绝不会认错!
“果然……赵瘸子是从这里把那双该死的鞋带回村的。”
林宵心头一沉。这砖窑,就是源头之一。或者说,是那个幕后黑手曾经停留、布置过什么东西的地方。
他收起铜钱,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用力朝窑口扔去。
“啪!”
石头砸在窑洞内的碎砖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声音传出去很远,在这寂静的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没有反应。没有妖魔鬼怪冲出来,也没有任何机关触发的声响。只有回声在空洞的窑洞里来回荡漾,然后慢慢归于死寂。
看来里面暂时是空的。林宵稍微松了口气,但警惕丝毫未减。他猫着腰,像一只受伤的狸猫,悄无声息地贴近了窑口。
一踏入窑内,那股陈年煤灰和泥土混合的腐朽气味就扑面而来,呛得他差点咳嗽出来。他赶紧捂住口鼻,只留一条缝隙呼吸。脚下的地面凹凸不平,满是碎砖和坍塌下来的土坯。
他点燃了准备好的火折子。微弱的火光摇曳着,勉强照亮周围几步远的地方。火光下,能看到窑壁被高温熏得漆黑,一些地方还挂着融化后又凝固的琉璃状物质,在黑暗中泛着诡异的光泽。
这里很大,比他想象的要大。窑身向内延伸,好像一座颠倒的蜂巢,分出了好几条支岔。有的岔路很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有的则宽敞些,堆着些早已朽烂的木头架子和碎砖头。
林宵站在原地,再次拿出铜钱感应。铜钱传来的凉意指向性很明显——其中一条最不起眼的、向下倾斜的狭窄岔路,阴煞之气最为浓郁,那几丝黑色的“线”也大多隐没在那个方向。
就是那里!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闷痛,侧身挤进了那条窄道。通道里更加逼仄,头顶和两侧的土壁几乎要擦到他的肩膀和额头。火折子的光芒在这里显得更加微弱,黑暗像是有实体一样,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每走一步,他都觉得身上的伤口像是在被无数根冰冷的针扎着。体内的那股阴寒之气,似乎也被这里的环境引动了,开始不安分地躁动起来。
通道斜着向下,走了约莫二三十步,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相对宽敞的洞穴。这应该是当初砖窑存放柴火或者半成品砖坯的地方。
林宵的火光照去,瞳孔又是骤然一缩。
在这个洞穴的中央,地面上,有一个用暗红色粘土胡乱勾勒出的图案。图案很粗糙,像个扭曲的人形,又像某种无法名状的字符。此刻,那图案虽然已经干涸硬化,但透过铜钱的视野,林宵依然能“看”到上面残留着强烈的怨念波动,和绣花鞋上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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