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罗帝国那场盛大的史诗颁布仪式，像一块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至大陆每个角落。但史莱克城内那个幽静小院，却仿佛处在风暴眼的中心，奇异地维持着绝对的平静。
云闲说想建个观测站，墨渊应了，这事便像在日程表上被轻轻划了一笔，暂时搁置。她依旧是那副懒散模样，大部分时间窝在躺椅里，膝上摊着书，手边一杯清茶，看累了便望着庭院里那株碧绿的小树苗出神。
树苗是古月娜让妖灵送来的，据说是碧姬本源力量催生，蕴含着精纯的生命与净化气息。不过尺许高，叶片却肥厚晶莹，在阳光下流转着润泽的光，靠近了能闻到一股极淡的、让人心神宁静的草木清香。云闲挺喜欢它，每日晌午阳光最好的时候，会亲自用一只小巧的玉壶，给它浇上一点晾晒过的、兑了微量魂力的泉水。
这日也不例外。
她刚放下玉壶，用指尖轻轻触了触一片颤巍巍的嫩叶，院门外便传来了规律的叩击声，三轻一重，是玄老的习惯。
墨渊不知从哪个角落现身，前去开门。不一会儿，便领着须发皆白、手里还拎着个油纸包的玄老走了进来。老头儿脸上带着惯常的、有点像是赧然又像是讨好的笑，把油纸包往石桌上一放：“路过城南老铺，新出的桂花蜜糕，想着你们小姑娘可能爱吃，就带了点。”
云闲目光从树苗上移开，扫了一眼那油纸包，没说话。
墨渊温和地笑了笑，引玄老坐下，熟稔地烫杯沏茶。“玄老费心。今日过来，可是海神阁有事？”
“没事，没事！”玄老连忙摆手，吹了吹滚烫的茶沫，“就是……来看看。云闲丫头身体恢复得如何了？”他小心地觑着云闲的脸色。虽然对方依旧是那副清清淡淡、看不出情绪的样子，但经历过深渊终战，亲眼见过她如何化身“终末观测者”，玄老心底那点因对方年轻外貌而曾有的些许随意，早已被敬畏取代，只是这敬畏里，又掺杂了更多的感激与亲近，态度便格外谨慎。
“尚可。”云闲简短回答，在玄老对面坐下，也端起一杯茶。
玄老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他抿了口茶，组织了一下语言，“那史诗颁布的事……星罗那边传来消息，虽然您没去，但仪式很成功，‘大陆安宁日’也定下了。皇帝陛下和戴浩元帅都让我转达，您的意愿他们完全尊重，绝无勉强。”
“嗯。”云闲应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玄老搓了搓手，这才切入正题：“其实今天来，除了送糕点，还有件小事……学院里那几个老家伙，还有唐门那边，聚在一起嘀咕了好几回。大家的意思是，这次浩劫能过，全赖您力挽狂澜。史莱克和唐门受惠最深，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但金银财宝、魂骨秘籍，估计您也看不上……”
他顿了顿，观察着云闲的反应。云闲只是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在茶杯沿上轻轻划着圈。
玄老继续道：“所以，我们商量着，在海神阁藏书楼最顶层，辟出一间绝对的静室，内置最好的宁神与聚魂阵法，里面的藏书权限对您完全开放。另外，唐门那边，愿意将他们最新一代的‘天眼’魂导观测阵列的部分非核心数据端口，与您共享。这东西还在试验阶段，但观测范围极广，精度也还不错……当然，这都得看您方不方便，有没有兴趣。”
说完，他有些忐忑地看着云闲。这提议与其说是酬谢，不如说是一种小心翼翼的靠近和示好，试图以她可能感兴趣的“观测”资源为纽带，建立更稳固的联系。
庭院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树苗叶片上水珠滚落的细微声响。
云闲抬眼，目光掠过玄老诚恳中带着期待的脸，又看向旁边垂手侍立、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墨渊。
“静室可以。”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天眼’数据，端口接过来看看。”
没有激动，也没有推辞，就像接受一杯递过来的茶一样自然。
玄老却像是得到了莫大肯定，脸上皱纹都舒展开来：“好！好！我回去就让他们安排！静室三天内就能准备好，数据端口最迟明天就派人来对接！”
心头一件大事落地，玄老明显放松不少，又闲聊了几句学院近况，比如霍雨浩恢复神速，已经能开始尝试制作一些高阶魂导器；王冬儿和萧萧她们接了任务外出历练；言少哲又在为内院几个刺头学生头疼等等。
云闲大多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气氛倒也还算融洽。
直到玄老告辞离开，小院重归宁静。
墨渊收拾着茶具，随口道：“海神阁顶层静室，唐门天眼数据……手笔不算小，诚意也足。看来，你这‘救世主’的名头，还是有点用处的。”
云闲重新走回树苗边，蹲下身，指尖再次触碰那片嫩叶。这一次，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
“怎么了？”墨渊敏锐地察觉。
“它……”云闲盯着碧绿的叶片，眼底深处有淡银色的数据流光一闪而逝，“刚才玄老说话的时候，叶脉里的生命能量流动，出现了一次异常的、极其微弱的逆向波动。”
墨渊动作一顿：“逆向波动？什么意思？”
“像是……”云闲收回手，站起身，目光投向遥远的天际，那里晴空万里，白云悠悠，“像是感应到了某种遥远、隐晦，但同源或者相斥的‘呼唤’，或者……‘扰动’。”
她的话很轻，却让庭院里的空气莫名凝滞了一瞬。
碧姬的本源生命气息，与深渊的吞噬毁灭截然相反。能引起它如此微弱感应的，会是什么？
墨渊脸上的温润笑意淡去，眼神变得幽深：“麻烦？”
云闲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地看着那株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看起来无比宁静安好的小树苗。
半晌，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不知道。”她说，“但这里的‘安静’，恐怕持续不了多久了。”
树苗依旧碧绿，阳光依旧温暖。
但一股极淡的、难以言喻的预感，如同悄然扩散的涟漪，已经在这个平静的午后，轻轻触动了观测者敏锐的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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