渠挖通后的第五天,灰白色的水退到了河谷边缘,不再往前渗了。但也没有退走,就那么积在北边的洼地里,灰蒙蒙一片,像一只浑浊的眼睛盯着河谷。老韩每天带着灰影去渠边转一圈,回来都说同样的话:“还在。没动。”
没动就是好消息。但林晚秋知道,不动的东西比动的东西更难对付。它在等,等他们松口气,等他们以为过去了,等他们忘了。
第六天夜里,灰影叫了。不是之前那种低沉的呜咽,是短促的、尖锐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像在报警。老韩冲出去的时候,灰影站在渠边,对着那片灰水狂吠。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波纹,是形状。灰白色的水面上鼓起一个包,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下面钻出来。
老韩的脸白了。“林姑娘!快来!”
林晚秋到的时候,渠边已经围了一圈人。火把照在水面上,那个包还在鼓,越来越大,从拳头大变成脸盆大,变成磨盘大。水面上开始出现裂纹,灰白色的浆液从裂纹里往外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煮沸的粥。
“退后!”林晚秋喊,“所有人都退后!”
人群刚往后退了几步,那个包就破了。灰白色的浆液四溅,从里面伸出一只手。不是干枯的尸体那种手,是新鲜的,有血有肉的手。手指很长,指甲是黑的,皮肤白得发青。那只手抓住渠边的土,一用力,又伸出来一只。然后是头。
那张脸从灰水里冒出来的时候,有人尖叫了。不是怪物,是人。一个年轻的男人,皮肤白得吓人,眼睛是闭着的,嘴唇发紫。他从灰水里爬出来,浑身滴着灰白色的浆液,站在渠边,浑身发抖。
灰羽举起长矛,挡在林晚秋前面。“别动!再动我戳了你!”
那人没动。他站在那里,浑身抖得像筛糠,眼睛始终闭着。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好久没说过话:“水……给我水……”
没人动。老韩蹲在灰影旁边,手按着它的头,一人一狼都盯着那个从灰水里爬出来的人。林晚秋推开灰羽的长矛,走过去。
“林姑娘!”灰羽急了。
“没事。”她走到那人面前,离他三步远,“你是谁?”
那人慢慢睁开眼。眼睛是灰色的,不是正常的灰,是那种死水的灰,没有光泽,像两颗石头。他看着林晚秋,看了很久。“我是谁?”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在问自己,“我是谁……”
然后他倒下了。
草巫把人抬回去的时候,他身上没有伤口,没有腐烂,就是瘦,瘦得皮包骨头。草巫给他灌了一碗药汤,又灌了一碗米汤,他才慢慢缓过来。眼睛还是灰的,但能看见东西了。他盯着屋顶的木梁,盯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我叫宋七。南边,宋家聚落的人。”他的声音还是很沙哑,“聚落没了。人都死了。就剩我一个。”
林晚秋坐在他对面。“怎么死的?”
宋七闭上眼睛。“那光来了。悬在聚落上空,天天看着。有人疯了,有人跑了,有人死了。我没疯,也没跑。我就守着。守着守着,地底下开始冒水。灰水,和你们渠里的一样。水越来越大,房子倒了,地也毁了。人都淹了,就剩我一个。”
他睁开眼,看着林晚秋。“我在水里泡着,泡了好久好久。沉不下去,也死不了。就那么泡着。后来水开始退,我就跟着水走。走到这,看到光,就上来了。”
林晚秋沉默了。宋七看着她。“你们也见到那光了?”
“见到了。”
“那你们怎么还活着?”
林晚秋没有回答。她只是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宋七一眼。“你先养着。好了再说。”
宋七在河谷住下了。他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出门,就坐在屋里发呆。铃兰给他送饭,他接过去,吃完,碗放在门口。第二天铃兰去收,碗里干干净净。青儿有时候会趴在窗口看他,他也不恼,就是看着那个孩子,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第五天,宋七出门了。他走到田边,蹲下,看着那些发黄的庄稼。看了很久,然后抓起一把土,放在鼻子前闻了闻。灰羽看见了,走过来。“你干什么?”
宋七没抬头。“这地快死了。”
灰羽的脸沉下来。“你说什么?”
宋七把手里的土撒了。“那水渗到根里了。庄稼看着还活着,其实已经死了。再过几天,就该烂了。”
灰羽愣在那里,宋七已经走了。
那天晚上,灰羽来找林晚秋,把宋七的话说了。林晚秋没说话,只是去田里拔了一棵庄稼,根是黑的,一捏就烂了。她站在田边,看着那片发黄的庄稼,站了很久。灰羽站在她旁边,也没说话。
“他说得对。”林晚秋把烂掉的根扔在地上,“地死了。”
“那怎么办?”
林晚秋没有回答。她去找了宋七。宋七坐在屋里,盯着地面发呆。看到她进来,抬起头。
“你说地死了。那你知道怎么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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