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王朝,景和三年,深冬。
铅灰色的天空压得极低,鹅毛大雪簌簌落了整日,将京城外的青石板路冻得硬邦邦,也冻得路边那间摇摇欲坠的土坯房,连最后一丝热气都被啃噬得干干净净。
屋里没有生火,四面漏风的墙缝里钻进来的寒风,像无数把冰冷的刀子,割着屋里人的皮肉。土炕上只铺着一层磨得发亮的破草席,席子上蜷缩着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小女孩,约莫七八岁的年纪,名叫阿念。
她的名字是娘取的,说盼着她能被人惦念,能有个好念想,可这念想,从她落地的那一刻起,就成了最奢侈的东西。
阿念裹着一件打了无数补丁、薄得像纸一样的旧棉袄,浑身冻得瑟瑟发抖,牙齿不住地打颤,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却还是暖不透怀里那半块干硬的、能硌掉牙的糠饼。这是她三天来唯一的吃食,是娘偷偷塞给她的,可她舍不得吃,她知道,娘和弟弟,比她更饿。
炕下,男人粗重的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那是她的爹,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去年冬天冻坏了腿,再也下不了地,家里的顶梁柱塌了,日子便一天比一天难捱。
娘坐在炕沿上,低着头,手里攥着一件缝了又缝的小衣裳,那是给三岁的弟弟穿的。她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脸上布满了风霜刻下的皱纹,才三十出头的年纪,却看着比五十岁的老妇还要苍老。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和爹压抑的咳嗽声,还有弟弟偶尔因为饥饿发出的微弱啼哭。
阿念偷偷抬起头,看向娘,那双清澈的、像山涧泉水一样的眼睛里,满是怯生生的不安。她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这几天,爹和娘总是背着她偷偷说话,说着说着,娘就会掉眼泪,爹就会唉声叹气,拳头重重地砸在腿上,骂自己没用。
“他爹,真的……真的要走这一步吗?”娘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手里的布衣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爹的咳嗽声顿了顿,随即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那叹息里,藏着无尽的绝望和无奈,像一块巨石,压得整个屋子都喘不过气。“不走怎么办?”他的声音粗哑,带着浓浓的鼻音,“家里一粒米都没有了,你看看小宝,再饿下去,就要饿死了!我这腿废了,挣不来一分钱,总不能看着一家人都死在这屋里吧?”
“可阿念她……她才七岁啊!”娘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压低,哭得浑身发抖,“她是咱们的亲女儿,把她卖了,我这心……我这心跟刀割一样!”
“卖了总比饿死强!”爹猛地提高了声音,语气里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厉,可那狠厉背后,是藏不住的心疼和酸楚,“大户人家的丫鬟,好歹有口饭吃,有件衣穿,总比在这家里跟着我们受苦受难,最后冻饿而死要好!重男轻女的道理,你不是不懂,女儿家终究是赔钱货,养不大,留不住,卖给侯门府邸,还能换几两银子,给小宝买米买药,给我抓副药,咱们这个家,才能活下去!”
“赔钱货……”
这三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阿念的心里。
她虽然只有七岁,可她听得懂。
她知道,在这个家里,在这个世道,女孩就是不值钱的,就是多余的,就是用来换粮食、换银子的工具。弟弟是宝,她是草,弟弟是爹娘的心头肉,她是可以随手丢弃的累赘。
阿念紧紧咬住嘴唇,不敢哭,不敢出声,小小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她把怀里的糠饼攥得更紧,指节都泛了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生生被她憋了回去。她怕自己一哭,就会惹爹生气,就会让娘更难过。
她想起平日里,娘总是偷偷给她留一口吃的,夜里抱着她睡觉,给她暖手脚,可现在,连娘都要放弃她了。
娘哭得几乎晕厥,趴在炕沿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可那是侯门啊,一入侯门深似海,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一辈子都是奴才,任人打任人骂,连命都不是自己的……我舍不得,我真的舍不得我的阿念……”
“舍不得又能如何?”爹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无尽的悲凉,“这就是她的命,穷人家的女儿,生来就是这个命。昨天牙婆已经来过了,说镇国公府要收小丫鬟,年纪小,模样周正,进去了好好伺候,兴许还能有一条活路。若是卖给那些腌臜地方,才是真的毁了一辈子。”
镇国公府。
这五个字,在寻常百姓眼里,是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天堂,是金碧辉煌、吃穿不尽的富贵地。可只有娘知道,那是吃人的地狱,是进去了就再也难见天日的牢笼。
阿念蜷缩在草席上,听着爹娘的对话,小小的心里,第一次明白了什么是绝望。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默默地把脸埋进膝盖里,任由冰冷的泪水浸湿了破旧的裤腿。她知道,她留不住了,她要被卖掉了,卖给那个叫做镇国公府的地方,卖给那些她从未见过的陌生人,从此,再也不是爹娘的女儿,再也没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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