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大部分时候,艾琳说,我抬头看那扇门,想的是——晚上回去要写什么,明天要考什么,食堂的什么菜今天又涨价了。都是很小的事。
她停了一下。
现在看它,想起来的也都是很小的事。
索菲伸出手,碰了一下艾琳的手背。只是碰了一下,没有握住,指背擦过她的指节,像阳光穿过树枝落在地面上的影子,一掠就过去了。艾琳没有看她,也没有动,但她的手微微翻转了一下,掌心朝上,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开一扇不需要说出口的门。
走吧。索菲说。
她们没有过马路,沿着街继续往前走。索邦的轮廓在她们左侧一点点后退,那些石柱、拱门、台阶上的裂缝、门廊下说话的人,像一幅被缓慢拉开的画卷。走到第二个路口的时候,艾琳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灰色的门已经被转角遮住了一半,只看得见最高的那根石柱顶端,在蓝色的天空下竖着。
她转回头,继续走。
咖啡馆在图书馆后面的那条街上,招牌是褪成暗红色的铁皮,弯弯扭扭地挂在外墙上。店面很小,门是关着的。艾琳停下来,透过玻璃窗往里看了看。里面空荡荡的,桌椅堆在一角,吧台上落了一层灰。门把手不见了,只剩一个黑洞洞的锁孔。
艾琳把手从玻璃上放下来。上面留了一个模糊的掌印,慢慢在冷空气中消散。
走了。她轻声说。
她们往回走的时候换了另一条路。更宽的街道,两旁的楼房高一些,底层开着几家店铺——一家裁缝铺、一家文具店、一个卖鲜花的小摊,摊主在寒风中缩着脖子,面前摆着一桶桶还没开的郁金香,叶子蔫蔫的。索菲在花摊前站了一下,没有买,只是看了看那些打着花苞的茎秆,又走了。
然后路到了尽头,面前展开一条灰蓝色的水面。
塞纳河。
她们在桥头站住了。这是一座石桥,桥面不宽,两侧有低矮的铁栏杆,栏杆上间隔地立着灯柱,灯罩是旧的铜绿色,白天不亮。桥上的行人不多,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妇人正从对面走过来,车里的孩子裹着厚厚的毯子,只露出半张脸。桥下的水在缓慢地流,冬天的水流比夏天慢一些,像在积蓄力气。阳光落在水面上,被波纹切成无数细碎的亮点,明灭着,一下一下的,像某种无声的呼吸。
艾琳走到栏杆边,两只手搭在铁栏上。铁是冰凉的,掌心贴上去,冷意沿着掌纹渗进来。她低头看着河水,看久了,能感觉到桥在微微地颤——有一辆马车正从她身后经过,轮子在石面上滚出低沉的隆隆声。马车过去之后,桥又稳了。只有水在动,一直在动。
索菲走过来,站在她旁边,肩膀挨着她的上臂。两个人的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桥面上,挨在一起,分不太清谁是谁的。
以前,艾琳说,我有时候会走到桥上。从上完课到晚上去咖啡馆,中间有两三个小时没事做。我就站在这里看水。
看什么?
不知道。艾琳的视线落在水面上,追着其中一片被阳光照亮的波纹,看它从桥墩旁边流过去,变成另一片。想那些有的没的。想过以后要做什么。想过论文能不能过。想过——她停了一下。没有想过的事也想了。
索菲侧过头看她。冬日的阳光从侧面打在艾琳脸上,把她眼睫毛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颧骨上,像细小的栅栏。她的嘴唇抿着,被风吹得有点发白,但她的目光是静的,跟水一样慢。
索菲转回去,也看着河面。
我有一次,她说,从南边回来,坐的夜车。到的时候天还没亮,我拖着箱子走过这座桥。
一个人?
一个人。桥上没有别人。路灯还亮着,水面上都是灯光的影子,一晃一晃的。我站在这里站了大概——她想了想,大概有一支烟那么久。我不抽烟,但我看别人抽过。大概是那么久。
在想什么?
索菲笑了一下,把下巴缩进外套领子里。
在想,你在做什么。睡了吗。是不是又在实验室待到后半夜。有没有人给你留一碗热汤。
艾琳没有回答。她看着河水,看了很久,久到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也没有抬手去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几乎要被水声盖过。
那时候我睡在实验室里。有一次,一连三天没有回宿舍。第四天回去,发现门缝下面塞了一张纸条。
谁写的?
不认识。应该是隔壁房间的人。上面写着——你回来了就好
索菲没有说话。她的手搭在栏杆上,离艾琳的手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两个人的手套都是薄的,羊毛线织的,深灰色的那副是艾琳的,暗红色的那副是索菲的。
风从河面上来,带着水和冬天的凉气,拂过她们的脸。桥上的马车又过去了,这次是一辆装货的板车,木轮子在石面上滚出沉闷的响声。河水在桥下继续流,不急的,带着光点,一片一片地从桥墩旁边经过。
索菲把手从栏杆上放下来,垂在身侧。艾琳也放下来。两个人的手在看不见的地方轻轻碰了一下——手套碰到手套,毛线擦过毛线,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细响。
她们没有握在一起。只是碰了一下。
阳光落在桥面上。河水在桥下流。
该回去了。
艾琳转过身,索菲也跟着转过身。她们沿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经过那家花摊,摊主还是缩着脖子,面前的郁金香还是打着花苞。经过裁缝铺,裁缝正在门口扫地,扫帚在石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经过那扇灰色的铁门,图书馆的招牌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她们走进面包店所在的那条街时,太阳已经偏西了。街道上的影子变长了,斜斜地铺到对面的墙上,把整条街切成明暗相间的条纹。索菲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侧过身,让出进门的位置。
艾琳走进去。阁楼的光线从楼梯口透下来,落在走廊的地板上,暖黄色的。她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门外的街道——那条她们刚刚走过的、穿过了半个巴黎的路,此刻正沐浴在下午的太阳里,安静地、日常地存在着。
索菲把门关上。锁芯咔嗒一声。
厨房里还有早上揉好的面团,正在布下面慢慢地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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