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元碎散在星雾里的灰白残影很快被风吹尽。
叶尘又在原地站了片刻,确认四周再没有苍冥殿的气息跟来,才收剑入鞘。
虎口裂开的口子已经止血,只留下一条浅痕,像被纸边划了一下。
落星海没有白天黑夜。
头顶的天壁永远蒙着一层青白冷光,星石悬浮,高高低低,远远近近,把这片海映得森然。
叶尘没有回头,朝落星海深处走。
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伤,是在看。
看哪里星雾厚,哪里星石密,哪里天柱上的纹路与刚才邵元脚下连着的雾根相似。
他要把落星海的规矩摸清,才好决定下一步。
走了约莫半日,前方星雾里浮出一座城。
那城建在一块极阔的星石上。
星石扁平,像被一剑横削掉了半座山,表面铺满灰白石板,石板缝里长着一种会发光的青苔,踩上去不滑,倒像踩着极薄的冰。
城不大,从这头到那头不过数百丈,却挤满了人。
有骑海兽的、背剑的、裹灰袍的、赤着上身的,看打扮多半是散修。
他们在城门口排成两列,一块块交星石。
星石是落星海的硬通货,比道海里本源结晶还管用。
叶尘走到城门口。
守门的是两个黑甲汉子,各持一杆长戟,戟尖上流动着极淡的灰气。
左边那个打量他一眼,把长戟朝旁一让。
“入城两块下品星石。”
那汉子声音沙哑,带着点懒,“若没星石,用等价本源结晶也收。上头有规矩,不入城者,不得在城外三里内扎营。想过去,绕城西走。”
叶尘没说话,从袖中摸出两枚火系本源结晶。
那是从孤漠崖带出来的存货,品相不错。
守门汉子接过去,掂了掂,眼珠一动。
“火系结晶,成色还成。进去吧。城里别惹事。惹事,巡卫会抽你的魂。”
叶尘点头,迈步入城。
青苔在脚下极轻地碎响,像细冰裂开。
城里比外面还乱,两旁石屋挨得紧,屋檐下挂满各色旗子。
酒楼、丹铺、器坊、客栈,多数没有名字,只在门口挂块牌子,写个“酒”字或“器”字。
路上修士来来往往,不少人身上带伤,没人多看他一眼。
他在城中转了几圈,挑了一家最热闹的散修茶摊坐下。
茶摊卖的不是茶,是一种用星石粉末泡出来的灰白热汤,入口辛辣,入腹却暖。
摊主是独眼老头,招呼人时笑得殷勤,眼里却精光闪。
叶尘要了一碗,又加了几块下品星石,把摊主叫到近前。
“我刚从下界来,对落星海不熟。这附近最不能惹的是哪几家。”
独眼老头擦着手,笑了一声:“下界来的?那你命挺大。落星海不比道海,能在星雾里走到这座城,至少也是开纪境。你算有些本事。”
他压低声音,“最不能惹的,是苍冥殿。不过你既到了这里,应该听过。苍冥殿的人穿灰袍,袖口绣银线。见一个绕一个,见两个调头跑。他们捉人去挖星髓,十去九不回。”
“还有呢。”
“再就是星罗宗、白夜楼、赤霄门,还有天柱上那几处不挂牌的洞府。那些洞府不常开,一开就是收人命。”
独眼老头又给叶尘续了半碗汤,“不过你要只是路过,别去城南。城南有苍冥殿的招人棚,专挑散修。去了,想走就难。”
叶尘没再问。
他喝尽碗中汤,正欲离开,城北方向突然响起一声极尖的啸声,像什么东西撕开了空气。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街上散修像被惊了的鱼,纷纷朝两旁屋角挤。
几个呼吸后,一队黑甲巡卫从长街那头奔来,中间押着个人。
那人极瘦,灰白头发,衣衫破烂,脸被血糊了半边。
叶尘一眼看见他手腕上套着两枚极旧的灰白戒指,心头微动。那是苍冥殿的人。
巡卫队冲过来,一路喝骂,把那人按在长街中央。
领头的黑甲卫一脚踩住那灰发人的后心,冲四周高喊:“苍冥殿外逃弟子,盗星髓一匣。奉城主令,押往南门,交苍冥殿处置。有胆敢阻者,同罪。”
那灰发人被踩得脸贴石板,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吼声,两只手死死抠着地面,指节发青。
人群里没一个出声,连看都不敢多看。
叶尘没有上前。
他退到茶摊旁,冷眼望。
那队巡卫走得快,片刻便消失在南门方向。
独眼老头叹了口气,把叶尘碗里最后一点汤底倒进地上青苔里。
“看见没。苍冥殿的人,连自己外逃弟子都往死里整。落星海还他妈有人管?管的就是这些。”
老头声音很低,像怕被风听了去,“你最好明日就离开。城南那帮人今晚必定问话,要是顺着气机摸到你跟苍冥殿有旧,不死也脱层皮。”
叶尘没应。
他把几块星石放在桌上,起身朝城西走。
走了没多远,身后一道劲风极轻地跟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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