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窈轻轻颔首,回头示意沁霜无妨,顺着台阶信步上了回廊。
“百闻不如一见。” 令窈声音带着一贯的温和,听不出太多情绪,目光淡淡扫过那苏图,“在二嫂口中就听说你是个极能干的。今次,可别让我失望才好啊。”
那苏图猫着腰,态度极为恭谦,生怕令窈摔着,战战兢兢在一旁虚虚伸着手,闻言咧嘴一笑。
“主子吩咐的事,奴才必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令窈“哦”了一声,语调微扬,似乎带着点疑问,又像是单纯的回应。到了廊下回头看向他,“这么说,人你已经找到了?”
她问得直白,犹如随口寒暄些小事。
那苏图也不顾衣袍,见令窈脚边一块被风从屋顶吹落的积雪,忙用袖子拂了去,极有分寸的只在阶下站着。
“喇嘛都是出世的僧侣,一心向佛,一时间真寻摸不到合适的,但既然没有,不代表可以让他有。”
令窈见他笑的高深莫测,微微一笑,摆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愿闻其详。”
那苏图朝前头中正殿行个佛礼。
“主子,喇嘛说到底是人当的,对吧?可这身份是不是喇嘛,有时候不全看前世修行,也得看今生‘造化’,看人会不会‘经营’。”
他眼中闪着光,“只要这个人他可靠,对主子您忠心,那其余的又有什么要紧?否则就算把活佛请到跟前,若不能为主子所用,也是半点忙帮不上。”
令窈颇为诧异他脑子转的灵活,也惊讶于他的大胆。
这法子看似荒唐冒险,但细想之下,在这波谲云诡的深宫,有时一个完全由自己掌控的“假货”,或许比一个心思难测的“真佛”更有用。
“这个喇嘛是奴才从小光屁股一起长大的生死之交,过命的交情。人绝对可靠,奴才拿脑袋担保!
这小子从小就机灵,嘴皮子利索,记性也好。那些个喇嘛们常念的经文佛书,这半年里,奴才让他囫囵吞枣,死记硬背,早已是滚瓜烂熟!至于是否真的‘佛法高深’嘛……”
他嘿嘿一笑,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
“这玩意儿,还不就看这人会不会说话,心思是否通透,能不能把经书上的话,说到人心坎里去?
而奴才这位至交,正是一位有着三寸不烂之舌、最会察言观色的主儿。加上熟读经书,便是内务府和礼部那帮老爷们来考较,也绝对审不出什么破绽,主子尽管放心。余下的就是造势了。”
那苏图一拍手,得意的眉飞色舞。
“那还不简单,随便找几个满城乱窜的小叫花子传点风声,摇身一变成了在黑寺挂单的高僧,奴才不费吹灰之力就让他顺利的入了中正殿。”
他微微凑近些许,压低了声音。
“方才大殿里,左后排第三个就是他,如今法号衮噶坚赞,主子要是有事只管寻他,断不会误了主子事,也不会背叛主子。”
言罢深深弯着腰,等待令窈的裁决。是赞许,是斥责,还是指令。脸上兴奋渐收,只剩下全然的恭谨。
寒风卷着雪沫,从回廊尽头呼啸而过,吹得那苏图石青色的官袍翻飞如蝶。
令窈听罢久久不语,只垂眸看着他,目光平静,难辨喜怒。
那带着审视与探究的眸光如山般直直压了下来,饶是在内务府摸爬滚打这么些年的那苏图也有几分紧张,不由得攥紧袍子,心里顿时有几分慌张。
这慌张倒不是他有二心,而是这份审视让他汗毛直立。
常听人说久在天子真龙身侧,不用刻意模仿,也能沾染几分龙气,便是梁九功这个阉人有时候也是有不怒自威的架势,这昭仁殿戴佳氏更深,凛然难犯,望之俨然。
静默一瞬,那苏图忽听上首道:
“那你如何证明衮噶坚赞的可靠呢?”
那苏图一听,未曾犹豫,拱手道:
“这个请主子放心,奴才和他早就料到主子不会全然相信,已是打定主意,将身家性命全数交托于主子手中。
主子身边的宫女翠归嫁给太医院院判裴勇山,裴院判医术高深,既然能救人就知晓如何害人。
主子只管让他开剂毒药,喂给奴才也喂给衮噶坚赞,您手里握着解药,看是一旬给我们一粒还是一个月给我们一粒。
如此,奴才二人的小命,就全系于主子一念之间,岂敢不忠心耿耿,鞠躬尽瘁?”
这番话说完,那苏图微微喘了口气,觉得自己这主意简直是天衣无缝,最能表忠心,也最能让人放心。
令窈又好气又好笑,近乎无奈的看了一眼沁霜。
沁霜剜他一眼,没好气道:
“糊涂东西!你把你家主子想成什么人了?就这么缺德下作?平日里是戏文看多了,还是茶馆里听那些不入流的野史听傻了?满脑子都是这些市井蠢材才会用的下三滥主意!”
那苏图被这劈头盖脸一顿骂,愣在当场,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反驳。
他看的那些杂书,听的那些戏文,通通都说拿捏一个人最好的办法,不就是捏着他的小命吗?怎么到了这位昭仁殿主子这里,反倒成了“蠢主意”、“下三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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