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苏被祖父抱在怀里,显然很开心,但还是努力保持着那种小大人似的矜持。他摇了摇头:“寿芳院样不知道我来给祖父道贺。”
“道贺?道什么贺?”
阿苏认真地答道:“因为我听说皮岛毛文龙和锦州逆阉已经被围近五个月,估计不日皇祖父就会澄清宇内了。”
赖陆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抱着阿苏走到案前,在张嫣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将阿苏放在自己膝上。他看着阿苏,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这话是谁教你的?”
阿苏歪着头想了想:“没有人教我。是我自己听来的。”
赖陆没有再追问。他转过头,看着张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一些:“账目看得怎么样了?”
张嫣低下头,轻声道:“回陛下,还在看。”
赖陆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低下头,看着膝上的阿苏,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小脸蛋:“你方才说,后宫里的娘娘们都没有祖父好看——这话是谁教你的?”
阿苏摇了摇头:“没有人教我。是我自己看到的。”
赖陆轻轻笑了一声:“那你觉得,贤妃娘娘好看吗?”
阿苏认真地看了看张嫣,然后点了点头:“好看。但没有祖父好看。”
张嫣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她低下头,盯着案上的账册,不敢抬头。
赖陆看着她的反应,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然后收回目光,对阿苏说:“你知道‘贤贤易色’是什么意思吗?”
阿苏摇了摇头。
赖陆解释道:“意思是——一个人评价另一个人,应当先看他的贤德,再看他的容貌。你贤妃娘娘之所以是贤妃,不是因为她的容貌,而是因为她的贤德。她能帮祖父管好这些账目,这就是贤德。至于容貌——那是次要的。”
阿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开口,声音稚嫩,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认真:“祖父,我听说锦州那边,刘应坤快要投降了。我还听说,太子伯伯在沈阳,想让小早川秀秋大人去支援。祖父为什么不派秀秋大人去呢?”
赖陆的目光微微一凝。他看着阿苏,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觉得,祖父为什么不派秀秋去?”
阿苏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认真地说:“因为蔚山之战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他擒住袁大将军,也是因为皇祖父布置的合围。就像我的尊贵,不是因为我有什么厉害的,是因为祖父。”
赖陆没有说话。他看着阿苏,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丝隐隐的担忧。他伸手摸了摸阿苏的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这些话,是从哪里学来的?”
阿苏眨了眨眼睛:“没有人教我。是我自己想的。”
赖陆没有再追问。他抱着阿苏,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头,看着张嫣:“你方才说,你只是在看账目。朕问你——你看了这些天,看出了什么?”
张嫣抬起头,看着赖陆,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声音平稳:“回陛下,臣妾发现,内承运库的账目中,有一笔支出,标注为‘采办物料’,金额是三千两白银。但臣妾查了对应的入库记录,没有找到任何与这笔支出相对应的物料入库。”
赖陆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是哪一年的账目?”
“天启二年三月。”
赖陆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你继续查。查到了什么,直接告诉朕。”
张嫣低下头:“臣妾领旨。”
赖陆没有再说话。他抱着阿苏,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被午后阳光照得发白的天空,沉默了很久。阿苏趴在他肩上,已经有些困了,眼皮开始打架,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彻底安静了下来。
赖陆感觉到肩上的小人儿已经睡着了。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望着窗外那片天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声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说得对。蔚山之战,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擒住袁崇焕,也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可这世上的人,看到的永远是那个站在最前面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就像朕——他们看到的是朕坐在皇位上,却看不到那些帮朕守住后方的人。”
张嫣坐在案后,听着赖陆的话,没有接话。她知道,赖陆这番话,不是说给阿苏听的,也不是说给她听的,而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赖陆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将睡着的阿苏交给门口的乳母,嘱咐道:“送他回永寿宫,别着凉了。”乳母应了一声,抱着阿苏退了出去。
翊坤宫中,只剩下赖陆和张嫣两个人。
赖陆走到案前,在张嫣对面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落在案上那本摊开的账册上。他伸手拿起账册,翻了几页,然后放下,抬起头,看着张嫣,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方才说,你只是在看账目。朕告诉你——你能在翊坤宫坐得住,能把这些账目理清楚,就已经不是微末之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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